真诏一到,北谷驿的门没有关。
粮仓先封了。
守仓吏贴上两道封条。
一道属北谷驿。
一道属北宫三十六家。
今日所有出入粮数就地结清。
朝廷使者所需马料按六百里加急旧例支给。
多一斗不发。
少一斗也不扣。
小黄门怔怔看着。
“你们不接诏?”
“诏接。”
刘策亲手捧过黄绢。
“粮也照例给。”
“可诏里没有让你搬空北谷粮仓。”
小黄门嘴唇动了动。
一路上,已有三座驿见到真诏便大开仓门。
押送骑卒借着天使名义,多取了六十匹马、二百石粮。
只有北谷先验诏,再按例给料。
不是抗命。
也不是讨好。
路册吏还把十名骑卒一路领取的数量抄在同一张木板上。
函谷领马十二。
新安领粮四十石。
弘农领酒八坛。
其中一名骑卒腰间甚至挂着县寺征来的新皮囊。
“六百里加急可以换疲马。”
刘策看着木板。
“不能每到一站都只换不还。”
“可以领口粮,不能拿天使二字替全队发财。”
十名骑卒的脸顿时涨红。
他们身后的空马,正是一路多领却没有交回的证据。
马腾命人给每匹马挂回来源木牌。
归函谷的归函谷。
归新安的归新安。
谁若在回程少交一匹,下一座驿便能从木牌查到名字。
真诏的威严没有受损。
借真诏刮走的油水,却被一笔笔剥了下来。
貂蝉让医者替小黄门清洗腿伤。
伤口不是骑马磨的。
是鞭子抽的。
旧伤叠新伤,从洛阳一直添到函谷。
“谁打的?”她问。
小黄门低下头。
“催得急。”
“奴婢走慢一刻,后队便抽一鞭。”
北宫月冷冷看向押送的十名骑卒。
骑卒穿的是汉军甲。
腰间却佩飞熊军短刀。
真诏是真的。
送诏的人也是真的。
握着鞭子的,却是董卓的人。
贾诩逐字看完黄绢。
“诏式无误,用印无误,来路无误。”
“天子召你入京,也可能是真的。”
马超握枪挡在刘策身前。
“主公不能去。”
“入洛阳就是进董卓的笼子。”
马腾没有立刻反对。
“若真是天子亲召呢?”
众人都看向刘策。
假诏可以验破。
真诏却不能只因不合心意便说是假的。
否则三验就成了只验敌人、不验自己的玩具。
刘策把诏书重新放在白毡上。
“诏是真的。”
“所以我正式回诏。”
他没有写身体有恙。
也没有写边事未平。
第一句便是臣刘策暂不入京。
小黄门脸色煞白。
“将军,这就是抗诏!”
“把后面写完。”
蔡琰提笔。
刘策一条条说。
洛阳宫门由飞熊军把守,臣入京不能面见天子,只能面见董卓。
关中、弘农正在强征民夫,数万人弃田运石,臣不可舍民夫而入私门。
若天子确需召见,请先下诏撤宫门西凉私兵,再派三名公卿同来河东宣召。
不是永不奉诏。
是把“入京”二字后面藏着的刀全写在纸上。
董卓敢撤宫门飞熊军,敢让公卿离开洛阳,刘策便敢在天下人眼前接第二道诏。
若不敢,所有人都会知道,他要的不是臣子入朝。
是对手入笼。
马腾看完回诏,终于把手从刀柄上放下。
“这不是拒天子。”
“是让下诏的人也留下脚印。”
北宫月又问:“为何先封粮?”
“因为真诏比假诏更容易开仓。”
刘策望向那十名押送骑卒。
“董卓造假诏,是想毁我的名。”
“送真诏,是想借天子的名调我的人、吃我的粮、骗我进京。”
“真假是第一层。”
“一封真的命令拿来做什么,才是第二层。”
这句话被写在北谷三验牌背面。
过去验完是真的,仓门便必须开。
从今天起,验真之后还要验令。
诏命征粮,便看征多少、送何处、谁接收。
诏命调兵,便看敌在何方、主将是谁、归期几日。
真的印,不能替空白的去向作保。
贾诩又补了一条。
验令者不得私留诏书。
一处复验,至少抄送两处。
若驿吏故意借验令拖延军机,另一处复验可以追他的责。
规则能挡董卓,也可能被懒吏拿来挡百姓。
所以每一次封仓、每一次限额,都必须写明时辰和复验去向。
蔡琰将这套新规誊成最短的四行。
先验真假。
再问用途。
急事给三日额。
复验须留两条路。
北宫老人听完,指着最后一行笑。
“一条路会被狼堵。”
“两条路,总有一条能把真话带回来。”
系统提示骤然展开。
【公文三验升级。】
【新增:验令。】
【拒绝受胁入京,未否认天子诏命。】
【北谷粮仓免于超额征取。】
【称帝进度提升。】
十名飞熊骑想强取回诏。
马超只把枪横在粮仓门前。
没有拔刀。
北宫三十六家已各派一人站到封条后。
马家二十骑则把所领马料逐斗摊开。
数目清清楚楚。
谁敢说北谷抗拒天使,先解释这些按汉例发出的粮。
飞熊骑最终没敢动手。
小黄门捧起回诏时,手一直在抖。
“奴婢若把这些话带回去,活不到宫门。”
貂蝉问:“那你为何还要来?”
“家中弟妹在郿坞名册上。”
“奴婢不来,他们死。”
刘策没有逼他送回诏。
他让十名飞熊骑各持一份副本。
再由马家、曹军斥候、盐车各送一份去河东。
回诏先让天下看见,再进洛阳。
董卓可以杀一个小黄门。
杀不掉所有已经读过回诏的人。
小黄门抬起头,眼里第一次有了活气。
他却没有立刻接马。
而是跪到真诏封泥前,用指甲轻轻挑开封泥背面一层旧绢。
封泥之下,竟藏着一片指宽的血书。
字极小。
不是董卓的命令。
也不是尚书台副本。
落款只画了一根残缺的龙爪。
血书上写着十二个字。
勿入洛阳。
董卓将焚东都,徙帝西行。
刘策猛然抬头。
假诏要他的名。
真诏要他的人。
而这封藏在真诏下面的血书,要他去救整座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