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塞前的山道,比潼关外更窄。
一边是黑沉沉的崖壁,一边是被夜雾吞掉的涧水,马蹄落下去,碎石便哗啦啦往下滚。
刘策没有催到最快。
貂蝉伏在马背上,听见前方青灯的铃声越来越清。
“追得上。”
“追得上不等于能动手。”
刘策抬手,示意她看路边。
旧驿沟尽头立着一块断木,木上刻着两个残字:桃亭。
这里不是关门,却是入关中的第一处亭传。汉家传车、急递、军书,过亭要验传符,留车数,记马色。乱世里,这种小亭往往比城门更要命。
城门失守,天下知道是打仗。
亭传失守,假话就会变成官文。
刘策前世读史时,总觉得亭长、亭卒只是小官。真到了这条山道上,他才明白,小官握着的往往是乱世里最细的喉管。驿马从这里换蹄,军牍从这里抄号,县寺从这里验声。若第一声假话在桃亭落了籍,后面再追上十队骑兵,也只能追一地已经散开的墨。
第二队青灯车没有直奔塞门,而是在桃亭前停了一停。
刘策和貂蝉藏在坡后,看见五辆小车挨次靠近。车不大,却都覆着湿草席,车辕挂青灯,车侧各有一名短刀客。
最前面的人递出木牌。
亭卒没有多问,伸手便接。
貂蝉低声道:“他们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刘策点头。
“所以不能冲。”
若他此刻纵马杀下去,青灯车乱,亭卒逃散,李儒明日便能说刘策劫亭夺路,潼关反榜也会多一层污水。
貂蝉看着第三辆车,忽然皱眉。
“那辆车的草席系法不对。”
刘策顺着她目光看去。
草席四角都扎着结,看似用来防风,可靠近车厢的一处绳结多绕了半圈,尾绳藏在席下。
“像什么?”
“像绑人手腕的活扣。”貂蝉声音很轻,“寻常车夫怕货散,结要打死。只有绑人,才会留活扣,怕勒死人。”
刘策眼神一沉。
关尉妻子。
李儒把假榜放在车里,也把勒住关尉的绳放在车里。谁截车,谁就可能逼死这个人。
系统声也在此刻响起。
【桃林假榜节点更新。】
【隐藏条件:关尉家眷存活。】
【若家眷死亡,关尉印证可信度下降,潼关反榜传播受阻。】
刘策没有骂。
他只把马缰交给貂蝉。
“你留在坡上,看青灯。若灯往塞门动,割断这根藤。”
藤蔓连着坡上一堆碎石,只要一断,石头会滚向山道,不足以杀人,却能堵住车轮。
貂蝉接过短刀,却没有退。
“救人要有人开口。”
刘策看她。
貂蝉道:“他们若真拿妇人为质,男人靠近只会先见刀。我去,至少她敢信我一息。”
刘策没有说不。
他只是从鞍侧取下一条白袍死士的白布,绕在她腕上。
“一息够吗?”
貂蝉把短刀藏进袖里。
“够你杀两个人。”
刘策笑了一下。
两人弃马,从坡后滑下去。
桃亭前,亭卒正要把木牌挂上竹架。
刘策忽然从暗处走出。
“这牌不能挂。”
亭卒吓得后退半步,短刀客同时转身。
“谁?”
刘策亮出节杖。
火光一照,桃亭内外都静了。
节杖上的旄穗被夜风吹得微微发抖,却比二十柄刀更让亭卒害怕。刀杀一时,节问一世。一个亭卒若被记入“见节不验”的名籍,他家三代都别想再在县寺里抬头。
“安汉将军奉诏验亭传。今夜过桃亭的车,一辆一辆报数。”
最前面的短刀客脸色一变,手摸向刀柄。
他刚动,刘策的剑鞘已经砸在他腕骨上。
咔的一声。
刀落地,人还没倒,刘策另一手按住他的脖颈,把他压在车辕上。
“我没问你。”
亭卒嘴唇发白:“小、小吏只验华阴仓夜运。”
“华阴仓夜运,为什么不用仓曹封牍?”
亭卒答不上来。
刘策把那块木牌丢到他脚下。
“这不是粮传,是私牌。挂上去,你就是替私兵开关中路。”
短刀客怒喝:“动手!”
第三辆车草席下猛地探出一只手,刀锋贴着一个妇人的颈侧。
那妇人发髻凌乱,嘴被布塞住,眼里全是血丝。
貂蝉已经到了车边。
她没有拔刀,而是先伸手按住妇人的肩。
“别挣。”
妇人看见她腕上的白布,眼神一颤。
短刀客冷笑:“再近一步,她死。”
貂蝉抬眼看他。
“她死,你也死。但你死之前,李儒会先灭你全家。”
那人一滞。
貂蝉继续道:“关尉印已被查出倒印,第一队假榜也被截了。你现在杀她,就是告诉潼关,关尉确是被挟。她活着,你还能说自己奉命护送;她死了,你只剩灭口之罪。”
短刀客额角跳动。
刘策看准这一跳。
剑光贴着草席闪过。
不是刺人。
是断绳。
貂蝉同时拽住妇人往下一滚,刀锋擦过发簪,削落半缕青丝。
刘策肩撞车厢,整辆车向侧面一偏。藏在车下的两名刀客被压得闷哼,刚要钻出,刘策一脚踩住其中一人手背。
坡上藤蔓断裂。
碎石滚下。
后两辆车被迫停住,青灯乱晃,却没有翻。
桃亭内的亭卒终于反应过来,抓起铜锣想敲。
刘策一眼扫过去。
“敲。敲给桃林塞听:安汉将军验出私牌、救下官眷、截住假榜。你若不敲,明日我就问你为何替李儒藏声。”
亭卒浑身一颤,咬牙敲响铜锣。
铛。
铛。
铛。
山道回声大作。
第三辆车的木箱被掀开,里面果然铺着榜书。榜书之下还有两只小匣,一只装着关尉私印的拓痕,一只装着女子钗环。
被救下的妇人喘了许久,终于扯下口中布团。
“我夫君还活着。”
刘策蹲下。
“人在何处?”
妇人指向桃林塞后。
“他们把他押去塞尉营,要他亲口说车驾已过。”
貂蝉扶住她,问:“押他的人是谁?”
妇人还没回答,最前面那辆车下忽然传来细响。
刘策反手挑开车板。
板下空空如也,只剩一枚铜铃还在晃。
铃舌上系着一小片黑帛。
帛上写着四个字。
“榜已先行。”
刘策抬头看向塞门。
这四个字不是嘲笑,是催命。
李儒已经算到第一队可能被截,也算到第二队可能被追。他真正要送进关中的,未必是车上的全部榜书,而是一个“先到”的名分。
桃林塞内,忽然亮起了第四盏青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