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布挂起来的时候,郿坞墙上没有一个人喊降。
那块布很小,挂在西角暗门上方,被夜风吹得一卷一卷,像一只不敢完全伸出的手。
董卓看见后,先笑了一声。
“家奴怕死,拿块破布就想保命?”
他这一笑,武库前的西凉兵却没人跟着笑。
因为他们刚把兵牌放到左案,怀里还揣着太仓粮。郿坞若真开门,里面站着的不是外贼,而是他们的同乡、妻儿、旧伍、工匠和车夫。
刘策没有立刻下令冲。
他看向董白。
“那是什么意思?”
董白盯着白布,脸色比刚才更白。
“不是降。”
她声音很轻。
“后帐织户遇火乱时,才会挂三折白布。意思是求验,不求赦。”
貂蝉立刻听懂了。
求验,就是里面的人不敢说自己清白,只求外面按账查,别让牛辅一句乱民就全杀了。
董卓冷哼:“老夫的坞堡,轮得到外人验?”
刘策道:“太师若不让验,牛辅烧的就不是粮,是太师自己的门。”
这句话像刀背压在董卓手上。
他可以不认刘策。
却不能当众说郿坞里那些人都该跟牛辅一起死。
李儒立刻插话:“白布真假未明。刘将军若贸然入坞,惊扰太师家眷,罪责更重。”
“不贸然。”
刘策抬手。
“三令入坞。”
蔡琰不用他多说,已经把木牍铺开。
“第一令,明牌护粮。入左案者,只守门、护仓、押火油,不入后帐。”
“第二令,女眷活账。后帐人等按名验粮牌,不以董氏家罪连坐。”
“第三令,陷阵开路。高顺先入,只控暗门与水沟,不抢仓,不扰眷,不动无令之粮。”
三道令写成,貂蝉亲自封印。
她拿印时,董白忽然伸手,把自己那半枚银铃也按了上去。
“后帐的人认这个。”
貂蝉看她一眼。
“你想进去?”
董白咬唇。
“我若不去,她们不敢开第一道门。”
董卓怒道:“白儿!”
董白肩膀一颤,却没有退。
刘策看着她,没有用温言软语。
“你进去,是证人带路。不是做人质。段庆,带十名明牌西凉兵护她。谁借她威胁后帐,斩。”
段庆立刻抱拳。
“诺!”
这一个“诺”喊得很重。
董卓眼角跳了一下。
他的西凉什长,正在刘策面前听令。
可这令又没有让他们反董。
只是护一个董家的女郎去验董家的门。
这一刀,落得他无处发作。
高顺带三百陷阵兵从郿坞道折回,身上还带着水沟里的油腥味。他看见白布,只问了一句。
“开几门?”
刘策道:“先开暗门,不进正坞。”
高顺点头。
“水沟不能点火。火油浮水,若有人从沟里倒油,水会把火带到暗门外。”
他这句话让几个西凉兵脸色一变。
他们平日只知道水能灭火,却不知道火油一浮,沟渠反而会变成火线。
刘策立刻道:“沙袋在前,湿麻在后。弩手不许放火箭。”
命令传下去,队伍很快变了形。
盾在前,沙在中,湿麻在侧。
没有喊杀。
只有脚步声一层一层压向郿坞西角。
墙上有人探头,随即缩回。
董白站在盾后,举起半枚银铃。
铃声很细。
在夜里却穿得很远。
暗门内传来哭声。
又过了十息,门缝开了一线。
一个满头白发的织户跪在门里,手里捧着另一块白布。
“女郎,牛将军的人说,若外兵入门,就烧后帐名籍。”
董白眼圈发红,却强忍着。
“把名籍拿出来,交给太仓女史。”
织户不敢看刘策,只看貂蝉。
貂蝉走上前,把封好的女眷活账递进门缝。
“你们不必信我。”
“信这上面的名。”
织户颤着手接过,看到董白银铃和太仓红封,终于把门拉开半尺。
里面没有迎降的人。
只有一双双惊惧的眼睛。
刘策没有让大军涌入。
他只让高顺进了第一排盾。
段庆带着十名明牌西凉兵站在门外,把兵牌一枚枚挂在门侧。
左案的木牌,被挂到了郿坞门上。
这比旗帜更明白。
里面的人看见牌,就知道外面来的不只是刘策的人,也有西凉自己的什伍。
刘策还让秦良把粮袋搬到门口。
不是为了收买人。
是为了让门内的人看见,外面没有急着抢仓,反而把粮摆在秤旁。
乱世中许多坞堡并非一座城墙那么简单。墙内有井,有畜棚,有小仓,有逃沟,也有一层层被家主私令压住的门。强攻能破墙,却未必能破心。人若觉得开门也是死,闭门也是死,就会被牛辅拖到火里。
所以刘策先摆粮。
再挂牌。
最后才进盾。
顺序一变,门内那些握着木棍、柴刀和账简的人,眼神也慢慢变了。
他们不是没见过兵。
他们怕的是兵进门后先问钱粮,不问姓名。
而此刻站在门外的西凉什长,先把自己的名字挂了出来。
这比刘策喊十句不杀更稳。
董白也看懂了这一点。
她忽然明白,刘策让她来,不是要她替董家跪求。
而是让她亲眼看见,董家的门可以从里面打开,也可以从账上打开。她若只喊祖父饶命,后帐仍是董家的影子;她若把银铃按在活账上,后帐才第一次有了能被外人听见的声音。
墙内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高顺目光一冷。
织户猛地回头。
“内斗门!他们要烧正仓!”
董白立刻道:“牛辅不在西角。他在内斗门!”
刘策抬眼。
郿坞第一道门开了。
可真正的坞堡,还藏在第二道门后。
系统声在他耳边跳起。
【郿坞暗门验账开启。】
【女眷活账信任度提升。】
【西凉明牌护粮令生效。】
刘策按住刀柄。
“高顺,压门。”
“吕布,截内斗门。”
“貂蝉、蔡琰,收名籍。”
他看向那道半开的门,声音冷得像夜里的铁。
“谁烧名,谁就是乱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