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印匣一开,台下的呼吸声都轻了。
铁匣里面分了十七格。
每一格都垫着旧棉。
旧棉上压着木印、骨印、石印。
有的刻得粗。
有的磨得很亮。
最小的一枚,只有半截拇指大。
阿依朵看见它,眼眶一下红了。
“这是孩印。”
马超皱眉。
“什么孩印?”
阿依朵伸手,却没碰。
“孩子满月,家里老人刻一个小印。”
“不拿来调粮,也不拿来发兵。”
“只在换盐、认亲、迁泉眼时用。”
“韩遂把它锁进铁匣,就是把人家的根锁了。”
台下有老妇扑通跪下。
“我家的。”
她手指抖得厉害。
“我认得那缺角。”
“我孙儿刚满月时摔过一次,缺了这么一小块。”
蔡琰没有立刻把印给她。
老妇脸色一白,以为还要被拦。
蔡琰却温声问:“孩子名?”
老妇哽咽。
“阿泉。”
“父名?”
“何石。”
“家在何处?”
“灰沟南。”
貂蝉翻活籍,很快点到一页。
“灰沟南何石家,幼名阿泉,三年前报失孩印。”
蔡琰这才把小印放到新布上。
“验三处。”
“名、家、缺角。”
“三处合,归。”
老妇捧着印,哭得说不出话。
刘策没有催。
他让所有人看着。
因为这不是慢。
这是把韩遂过去一句话夺走的东西,一点点还回去。
贾诩低声道:“主公,若每一枚都这样验,天亮也验不完。”
刘策道:“那就验到天亮。”
“人心不是一口吞下去的。”
“是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捡回来。”
第二枚是火纹印。
赵昂亲自认。
“何老炭家的。”
火匠何老炭被扶到台前时,左臂还缠着布。
他看见火纹印,眼神先是躲。
因为这枚印曾被盖在火油账后。
若按旧盟规矩,印在账上,便是他认。
刘策问:“火油车是你调的?”
何老炭嘴唇发抖。
“不是。”
“他们拿我家印盖的。”
“我只修车轮。”
刘策道:“写。”
蔡琰落笔。
何老炭修轮,不认火油。
这八个字写下,何老炭整个人像被抽走一根刺。
他跪得很重。
“草民能拿回印?”
刘策道:“能。”
“但火油案还要你作证。”
何老炭立刻点头。
“作。”
“我活着就是为这个。”
第三枚印取出时,阎行忽然抬头。
那是一枚黑骨印。
印底刻着一个细细的“阎”字。
台下一片哗然。
马超的手又按住枪。
阎行没有辩。
“我的。”
“当年韩遂说替我收着,防我被人冒名领粮。”
“后来我护人印匣,才知自己的印也在里头。”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笑得难看。
“我替他看锁。”
“锁里也锁着我。”
这句话让许多旧卒脸色变了。
他们以为自己是韩遂的人。
可若连阎行的印都在匣里,谁又不是匣中物?
刘策没有把印还给阎行。
“阎行刀罪未清。”
“印暂归三册。”
阎行叩首。
“认。”
马超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没有开口讥讽。
因为这不是偏袒。
是规矩。
规矩若只对百姓有用,对阎行无用,三册就会变成新的私印。
刘策让人把阎行那枚黑骨印单独放进灰布袋。
袋口没有封死。
只系了一道活结。
蔡琰不解。
“为何不用泥封?”
刘策道:“他罪未清,不是名未清。”
“泥封像没收。”
“活结是暂押。”
阎行听见这句,额头又低了一寸。
许多旧卒也听见了。
他们过去怕来三册,就是怕一来便什么都被夺。
现在他们看见,连阎行的印都只是暂押,不是吞没。
于是又有两个旧卒挤上前。
一个交出仓钥。
一个交出旧盟牌。
都没有立刻求饶。
只说:“请记。”
貂蝉把归印台分成三处。
已归。
待验。
涉罪暂押。
三个木牌立起来,人群反而安稳了。
有人问:“若我家印被韩遂盖过恶账,我还能领吗?”
貂蝉答:“能领。”
“但账要验。”
“印归你,罪不自动归你。”
这句话一出,许多人敢往前走了。
过去他们怕的就是这个。
韩遂拿了他们的印,再把恶事盖到他们头上。
他们若来认印,就像来认罪。
如今刘策把印和罪分开。
印是人名。
罪看所为。
蔡琰越写越快。
可每一笔都稳。
金城东门外,天色慢慢泛白。
小印匣开到第十七层时,里面忽然露出一张薄竹签。
竹签不大。
夹在棉层底下。
上面写着四个字。
马氏借粮。
马超脸色一变。
庞德也沉下眼。
“马氏?”
刘策接过竹签。
竹签背后还有一行小字。
槐里旧营,借麦三百石,后改献粮。
蔡琰看完,立刻抬头。
“又是借改献。”
贾诩眯眼。
“韩遂这匣子,不只锁金城。”
“还锁着马腾。”
马超的声音一下冷了。
“我父亲?”
刘策把竹签递给他。
“你自己看。”
马超接过,只觉这片竹比枪还沉。
他知道父亲和韩遂有旧盟。
也知道凉州诸部彼此借粮、借兵、借路。
可借粮被改成献粮,意思就全变了。
借,是两家有来有往。
献,是低头认主。
韩遂拿这一枚竹签,便能在外头说马氏也曾献粮旧盟。
马超咬牙。
“我去槐里。”
刘策摇头。
“不急。”
“先送书。”
马超一怔。
“写什么?”
刘策道:“不盖金印。”
“不盖官印。”
“只抄三件事。”
“金印何处取回。”
“小印何处开箱。”
“马氏借粮如何改献。”
贾诩笑道:“无印书。”
刘策点头。
“韩遂靠印压人。”
“我就让凉州先看一封无印的实话。”
系统提示亮起。
【小印匣十七层开启。】
【人印归主规则建立。】
【马氏借粮竹签发现。】
【凉州旧盟外线证据解锁。】
马超握着竹签,忽然朝刘策一拜。
“主公。”
“这封书,让我送。”
刘策看着他。
“送书可以。”
“带枪不许先动。”
马超深吸一口气。
“喏。”
这一次,他答得比以往都慢。
也比以往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