檄文一共十三行。
“迎奉天子”四个字,写了三遍。
“护送百官”“安置宫人”“接济灾民”,一个字也没有。
刘协看完,把檄文递给吕布。
“温侯觉得,朕该去酸枣吗?”
吕布握着纸,许久没有回答。
他能在万军中取人首级,却从未有人问过他天子该走哪条路。
过去,董卓说东,他便向东。
王允说除贼,他便除贼。
如今刘协当众问他,他反而不敢替天子开口。
“臣只会护驾。”
“不会替陛下择路。”
刘协又看向刘策。
刘策却先让人把九辆车排开。
御驾一辆。
宫人三辆。
官印两辆。
金器三辆。
蔡琰与尚书台小吏逐车拆封。
两箱官印里,共有十七枚印。
尚书台、御史台、太常、少府、太医令……
有的印有官无主。
有的印还在,掌印官却被董卓押去了长安。
还有三枚印底沾着新泥,显然刚被人用过。
一名小吏捧起少府印。
“陛下,既然印在,可先下一道诏,命沿途郡县供给御驾。”
“谁来写?”刘协问。
小吏愣住。
“自然是尚书台。”
“尚书令何在?”
“不知。”
“侍郎何在?”
“有两人在长安,一人在洛阳失散。”
“那这道诏,算谁写的?”
小吏伏地,再不敢答。
刘协把十七枚印一枚枚摆在车板上。
“有印,不等于有人。”
“有人,也不等于他愿替朕办事。”
“先封起来。”
蔡琰取来十七只小木匣。
每放入一枚印,就写三行字。
印名。
何处所得。
最后一位掌印官姓名。
不清楚的地方不猜,只留空。
貂蝉则给每只木匣缠上两种颜色的线。
红线由宫中老宦官打结。
青线由随行小吏打结。
少任何一方,木匣都不能打开。
“一条线防不住人。”
“两条线也未必能。”
“可若两边都留下结法,谁偷开过,一眼便知。”
刘协亲手把最后一枚尚书台印放入匣中。
“到了弘农,再找原官辨认。”
“没有掌印官,就先不用。”
护车郡兵面面相觑。
他们第一次看见天子把印封起来。
从前人人抢印。
仿佛印到手,诏书便能替自己开口。
刘策却清楚,小天子封的不是十七枚铜印。
是十七张可能被人借走的嘴。
系统提示随之亮起。
【汉廷权柄完成首次清册化封存。】
【伪诏生成概率下降。】
【国运修正:天子信任+5。】
【奖励:官印验痕法。】
新图谱在刘策脑中展开。
印泥干湿、边角磕痕、印绶磨损,全部变成可以比对的细节。
他扫过十七只木匣,目光停在御史中丞印上。
那枚印底的朱砂比另外两枚新。
边角还粘着一根极细的白麻纤维。
袁绍的檄文,用的正是白麻纸。
“这枚印,单独封。”
刘策开口。
小吏一惊。
“为何?”
“有人在洛阳城外用过它。”
曹操接过檄文,只看纸面被印背压出的浅痕,便明白过来。
“袁本初不只是请诸侯共议。”
“他已经替御史台写过话了。”
檄文背面有一道方形压痕。
比袁绍自己的盟主印小半寸。
只是印文没有落在这张纸上。
很可能先盖在另一份所谓“御史奏议”上,再把两张纸叠放收起。
曹操的脸色慢慢冷下去。
“先有奏议说刘策劫驾。”
“再有盟主召集诸侯共议。”
“等诸侯到齐,只需拿出盖着御史印的奏议,人人都会以为朝廷先开了口。”
马超听得不耐。
“把使者追回来,一问便知。”
“不用追。”
北宫月抬头。
西北方向已有三骑折返。
送檄文的人并没有走远。
他们在坡后等回信。
不是等刘策的回信。
是等天子的。
三骑见行迹暴露,立刻分头逃。
北宫月连发两箭。
第一箭钉住左边骑手的披风。
第二箭射断右边坐骑的缰绳。
中间那人刚冲出百步,马超已经从侧坡截下。
青枪没有刺人,只挑开他的包袱。
十余张空白奏纸散落一地。
每一张右下角,都提前盖好了御史中丞印。
只等填字。
使者脸色惨白。
“印从哪里来?”
“小人只是奉命送纸。”
“奉谁的命?”
“河内王匡。”
曹操冷笑。
“王匡若有这枚印,还需要来酸枣听袁绍议事?”
使者不再开口。
吕布忽然用戟尖挑起一张空白奏纸。
“董卓也常这么做。”
“先拿空白诏纸,再找人填字。”
刘协望着那十几张纸。
“原来关东与关西,写诏的方法一样。”
一句话,让曹操也低下头。
刘策没有审讯使者。
他让人把空白奏纸编号,和那枚御史中丞印一同封存。
随后才回答刘协最初的问题。
“陛下不必去酸枣。”
“要议护驾,让他们来弘农。”
“但谁来,不看他带多少兵。”
“先看他愿不愿带三样东西。”
刘协问:“哪三样?”
“本营军粮实数。”
“沿途征粮名册。”
“洛阳流民安置数。”
“连自己帐下有几张嘴都说不清的人,不配议天下人的去处。”
蔡琰当场写下三问。
没有用尚书台印。
只在末尾写“弘农暂驻,天子亲问”。
刘协亲手按下一枚小小的私章。
那不是皇帝玺。
只是他幼时读书用的“协”字章。
“送去酸枣。”
“朕在弘农等他们答。”
使者看着那枚小章,神色复杂。
它不够号令天下。
却比十几张盖好御史印的空纸,更像天子真正说过的话。
随行宫卫也各领一张三问抄本。
他们不负责逼沿途郡县答话,只负责把原信原样挂出。
谁撕下,记姓名。
谁愿作答,也记姓名。
天子的声音第一次不靠刀送出去。
队伍重新启程。
吕布仍带八十骑走在御驾左侧。
马超带马家骑走在右侧。
两人隔着一辆车,谁也不看谁。
青狐坡尽头,却又出现九乘华盖大车。
车前没有袁字旗。
只有八个大字。
“盟军恭迎,天子东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