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斥候说有二十万。
城楼上的人便真看见了二十万。
山口、官道、沟渠、荒田,到处都是黑影。
火把从太行脚下一直拖到天边,烟尘压住晨光,连邺城东墙都像矮了一截。
韩馥刚在南门逼退袁绍,手里的州牧印还没捂热,脸色便又白了。
“张燕真倾太行诸寨而来?”
“旗是黑山旗。”
斥候伏在地上,嗓子发干。
“可那面锁鹰旗,卑职从未见过。”
耿武看向刘策。
“守东门至少要一万兵。”
“城中可调之兵只有三千。”
张合刚刚归心,却没有因为这句话退半步。
“三千足够守一日。”
“一日之后呢?”
“人死尽,门还在。”
刘策摇头。
“门若只剩死人守,便不叫守住。”
他登上东门最高处,没有先数旗,也没有数火。
而是闭上眼。
城下的声音一层层涌来。
哭声。
车轮声。
牛喘声。
铁链拖过石子的摩擦声。
唯独没有大军行进时整齐的脚步。
真正的二十万大军,前锋、辎重、骑兵、弓手各有节奏。
眼前这片黑潮却像一群被洪水推来的羊。
时快时慢。
时聚时散。
每走数十步,便有一片人跪倒,又被后面的铁链拖起。
“不是二十万兵。”
刘策睁眼。
“是几万被锁在一起的人。”
郭嘉不在身边,貂蝉却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她让人取来四只空陶瓮,沿城垛摆开。
瓮口朝外。
远处杂乱的声响被瓮腹收拢,再从窄口放大。
张合俯身听了片刻。
“每隔一阵,便有十三声铁响。”
“十二轻,一重。”
“一条长链穿十二人,链头还有一名持锤的监卒。”
刘策点头。
系统地图同时展开。
黑潮里密密麻麻全是灰点。
灰色代表未定阵营。
真正的红点只在队伍两侧和最后方。
【敌对武装:一万三千六百。】
【被胁迫流民:六万七千余。】
【夸大战旗与空火把:折算兵力十一万。】
【锁链组数:一千三百二十四。】
韩馥看不见系统,却能看懂刘策让人记下的数。
“六万多人?”
“他们从哪里来?”
“常山、中山、赵国,还有太行诸谷。”
貂蝉看着流民身上不同颜色的土。
“最前面的鞋底发白,是常山石灰地。”
“中段多穿蒲鞋,沾的是滹沱河淤泥。”
“后面赤脚的人最多,脚踝却有旧绳痕,应是被人从山寨粮户中赶出来的。”
耿武一拳砸在城垛上。
“拿百姓填壕!”
“黑山贼竟敢如此?”
“未必是张燕。”
刘策指向那面锁链黑鹰旗。
真正的黑山军善走山路,旗小而轻。
因为大旗在林中容易挂枝,也容易暴露位置。
可这面黑鹰旗高三丈,旗杆裹铁,四人合抬。
它不是为了打仗。
是为了让邺城隔着十里也能看见。
有人希望韩馥认定,张燕来了。
也希望张燕以为,邺城已经把这笔血债算到他头上。
“东门不能先放箭。”
张合皱眉。
“他们若冲壕呢?”
“放箭便正中背后之人的计。”
“六万人一死,黑山诸寨再没有退路。”
“邺城也会背上一笔永远洗不清的血债。”
刘策将令旗递给张合。
“把三千兵分成三层。”
“第一层不带箭,只带长杆和挠钩。”
“第二层带盾,盾后备水。”
“第三层才是弩手。”
“没有我的令,第一支箭不准出城。”
张合接旗。
“若敌兵藏在流民里?”
“那便让他们自己露出来。”
刘策命人把城东所有鼓都撤下。
只留一面小鼓。
黑潮逼近五里时。
小鼓敲了一声。
城墙上抛下数百只装着石灰粉的薄陶罐。
陶罐没有砸向人群。
全落在护城壕外百步。
白灰炸开。
在风里形成一条醒目的界线。
紧接着,城头垂下一块巨大的白布。
布上不是劝降。
只有八个黑字。
“越线者入城,持刀者留外。”
流民看不清字。
城上两百名士卒便同时高喊。
一遍。
两遍。
十遍。
声音越过田野。
最前方一个被铁链锁住的老人抬起头。
他没有越线。
因为链头的监卒正举着铁锤。
锤子不是用来杀敌的。
是用来砸断逃跑者脚骨的。
监卒厉喝一声,催人继续往前。
老人却忽然坐在地上。
与他同链的十一人被带得一顿。
另一条链也停了。
第三条。
第四条。
停下的人越来越多。
后方真正的黑衣兵开始挥刀。
第一颗人头滚进尘土。
城头弩手的手全在发抖。
张合死死握住令旗。
“还不射?”
“再等。”
系统地图上,红点正从灰点之间挤出来。
一个。
十个。
一百个。
藏在流民中的持刀者,为了逼人前进,不得不离开掩护。
刘策抬手。
“现在。”
三百具强弩同时抬起。
箭没有射向人潮。
全射红点。
第一轮弩过。
灰点倒下不到十个。
红点却空了一片。
流民第一次发现,邺城的箭能越过他们的肩,专找背后的刀。
那个坐在地上的老人忽然抓住铁链。
他没有往城门跑。
而是转身扑向监卒。
十二个人拖住一柄铁锤。
一百二十个人拖住十柄刀。
更多人抓起泥块、断木与车辕。
他们没有军阵,却知道铁链另一头站着谁。
像一条被踩住太久的蛇,终于回头咬住踩它的人。
黑潮从中间断了。
可最后方,那面锁鹰旗忽然向前压来。
旗下一名披黑甲的将领斩断一根火绳。
三十辆盖着湿毡的车同时掀开。
车上不是粮。
是干草、硫黄与油。
风正朝邺城吹。
那人要烧的不是东门。
是夹在城墙和刀兵之间的六万流民。
火一着。
不论邺城开不开门,黑山与冀州都只剩血仇。
刘策看着骤然亮起的火车。
却笑了。
“终于肯把真正的兵露出来了。”
“奉先。”
“你等的门,在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