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策没有接名册。
“人呢?”
老仆愣了一下。
“都在州牧府。”
“他们知道自己要走吗?”
“主公已经吩咐……”
“我问的是他们。”
刘策把名册合上,交还老仆。
“韩州牧可以托我护路,不能替一百三十七个人答应离家。”
老仆张了张嘴。
他原以为刘策会立刻把名册藏进怀里。
韩馥的家眷一旦到了太行路上,便等于把半条命交给刘策。
这是筹码。
诸侯不会嫌筹码多。
刘策却先问筹码愿不愿意走。
貂蝉已经让人把南门旁的空宅清出来。
不设甲士。
只摆一张长案。
名册上的人分批从州牧府过来。
每人到了案前,只答三件事。
姓名。
与韩馥的关系。
愿意去哪里。
愿去温县的,领一块黑木牌。
愿投亲的,领白牌。
愿留在邺城的,不领牌。
没人替他们按手印。
也没人催。
第一个走到案前的是韩馥的长子。
“愿去温县。”
他答得很快。
貂蝉却没有递牌。
“为何?”
“父亲让我去。”
“这不是你的答案。”
年轻人脸上一阵难堪。
他回头看向州牧府。
府门藏在两条街外。
韩馥没有来。
“我留下,会被袁盟主当成韩氏仍愿留邺的证据。”
“我若去,父亲至少还能自己决定州牧印交给谁。”
“所以我去。”
貂蝉这才给他黑牌。
第二个是韩馥的老妻。
她没有选温县。
“我去安平。”
“娘家还有一间旧宅。”
“若旧宅没了?”
“便再去温县。”
白牌上因此多刻了一行备用去处。
后面的人渐渐明白。
这不是逃难点名。
每一块牌都给自己留了一条能反悔的路。
一个时辰后,一百三十七人全部到齐。
黑牌九十二。
白牌三十一。
十四人选择留在邺城。
其中有七名老仆。
他们说一辈子都守在州牧府,换了地方也活不惯。
刘策没有劝。
只让陈琳在总册最后添了一句。
“自愿留城,任何一方不得以韩氏旧属问罪。”
张合把自己的名押在下面。
韩馥仍没出现。
他的印却从府里送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扔。
是由两名小吏捧着。
印只盖在“不问旧罪”四个字旁边。
刘策看了一眼。
“韩州牧总算知道印该盖在哪里了。”
话音刚落,街外忽然响起整齐的车轮声。
一百三十七辆青篷车从南门方向驶来。
车是新的。
轮上包着铁。
每辆车都挂着一块红漆木牌。
从一到一百三十七,正好对应名册人数。
许攸骑马走在最前。
“盟主听闻韩州牧家眷要出城,特送车一百三十七辆。”
“每人一车,沿途也免得挤。”
街旁百姓发出低低的惊叹。
乱世里,一家五口能有一辆车已是富户。
袁绍一口气送出一百三十七辆,足称厚礼。
韩氏众人却没有欢喜。
车太多了。
多得不像送行。
更像把每个人都单独装进一只箱子。
刘策走到第一辆车前。
“车从哪里来?”
许攸道:“盟军辎重营。”
“谁赶?”
“自然是盟军车夫。”
“出了邺城听谁的?”
“盟主既然送车,车夫当然护送到底。”
“到底是哪里?”
“刘太守想带他们去哪里,便是哪里。”
答得滴水不漏。
貂蝉却没有看车篷。
她蹲到车轮旁,用刀背敲了敲轮毂。
第一辆发闷。
第二辆也发闷。
一直敲到第六辆,声音都一样。
从第七辆开始,轮毂才发出新木该有的脆响。
“前六辆的轮毂灌了铅。”
她道。
许攸笑意不变。
“贵人乘车,压重些更稳。”
“不是为了稳。”
貂蝉让人卸下第一辆车的踏板。
踏板下面露出两只新凿的铁环。
车厢四角也各有一道窄缝。
用来穿链。
外面盖上青篷,里面便是一辆囚车。
韩馥长子手里的黑木牌微微一颤。
第一号车。
正是给他的。
许攸看着铁环,竟没有否认。
“邺城外并不太平。”
“若遇乱军,把车门从外锁住,反而安全。”
“其余一百三十一辆为何没有?”
“韩公子身份贵重。”
“自然要多护一层。”
貂蝉起身。
“把保护人的车造得像囚车。”
“袁盟主真会替人着想。”
街口的三千袁军已经分成两列。
他们没有拔刀。
却正好夹住这支车队。
许攸把缰绳一提。
“车已经送到。”
“坐不坐,全凭韩氏自愿。”
“只是盟主还有一句话。”
“今日若不用这批车,南门外便没有别的车能出城。”
三家车马行的掌柜同时变色。
他们的旧车都停在西市。
南门的出城车籍,却已经被袁军收走。
刘策终于笑了。
“好。”
“这车,我们用。”
韩馥长子猛地抬头。
许攸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
刘策拍了拍第一辆囚车。
“不过谁坐哪一辆。”
“得重新抽牌。”
他又让车马行把一百三十七辆车全部过秤。
空车重量刻在车辕左侧。
随车箱笼重量刻在右侧。
每过一座驿,再称一次。
多出一个人的重量,要报名。
少了一只箱子的重量,也要查。
袁军车夫起初还在冷笑。
等轮到验马时,笑不出来了。
每匹马的左耳、右蹄、牙口都被记在车牌背面。
马可以换。
换马的人必须在下一驿留下姓名。
一辆车从邺城走到温县,中途会留下六道不同的笔迹。
谁想让整支车队凭空消失,就得同时买通六座驿、三家车马行和沿路修桥人。
刘策不信一张通关文牒。
他信许多双互不相干的眼睛。
系统提示微微闪动。
【临时车籍已纳入太行路网。】
【车辆:一百三十七。】
【乘员:一百二十三。】
【行李车:十四。】
【异常载重:六辆。】
【异常来源:车体夹层。】
刘策看向那六辆重车。
夹层做得很新。
木板里却有旧血。
这些车过去装过谁,已经无人知道。
可袁绍把它们送来时,显然早就决定了下一批要装谁。
韩馥长子走到第一辆车旁。
用手摸过车门内的铁环。
“若今日没有刘太守。”
“韩家是不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会有人知道?”
“会有人知道。”
貂蝉道。
“但知道的人会替你们写另一个死法。”
年轻人缓缓握紧黑牌。
这一次。
他没有再回头看州牧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