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烟起得很慢。
先是一线。
随后猛地压过西门箭楼。
“军仓走水!”
城中喊声四起。
刚入西门的十三辆粮车立刻停下。
车夫没有逃。
五证人也没有乱。
他们先卸牛。
再把粮袋一只只推下车。
每袋间隔三步。
湿毡盖顶。
欠券压在木斗下面。
这套避火法。
原本是三十七仓防盗粮人纵火用的。
如今第一次摆在邺城大街上。
火从军仓东廊烧出。
不是粮垛先燃。
是账房。
甄宓看见火色。
立刻道:
“他不是要烧粮。”
“他要烧旧账。”
刘策点头。
若粮被烧。
袁绍可以怪押粮人。
若账被烧。
所有新送进城的粮。
便能重新写一个数。
少一成。
少两成。
全凭州府开口。
许攸真正怕的不是欠券。
是欠券能与州府旧账互相对照。
颜良带人赶到西门。
“封街!”
“先救火!”
刘策却道:
“先封账房后门。”
颜良猛地看向他。
“火在前面。”
“放火的人在后面。”
赵云没有入城。
颜良身边只有袁军。
这一声令。
该不该听刘策的?
犹豫只持续了一息。
颜良提刀指向两侧。
“一百人救火。”
“两百人封后巷!”
后巷果然有人冲出。
四名账吏。
抬着两口铜锁木箱。
他们没想到军仓守军会先堵后门。
刚转过墙角。
便撞上颜良亲兵。
木箱落地。
一口摔开。
里面不是金银。
全是仓券。
旧州牧韩馥的。
新州牧袁绍的。
还有许攸私盖州牧印收走的军粮回单。
三种纸。
三种字。
却有同一批粮。
颜良捡起最上面一张。
“清河拨粮八百石。”
“入仓六百二十石。”
“途中损耗一百八十石?”
车夫跪在不远处大喊:
“那一趟没有损耗!”
“八百石全到!”
“入仓时用七升斗。”
“少掉的都进了东廊私仓!”
围观百姓越来越多。
有人认出仓券。
有人认出自己的手印。
一名老妇挤到前面。
“这是我儿的押粮券!”
“前年他说粮没少。”
“州府却判他赔二十石。”
“人死在牢里。”
“券怎么在这里?”
没人回答。
火势忽然更大。
东廊房梁倒塌。
火星扑向街上粮袋。
五证人同时掀起湿毡。
不是盖粮。
而是连成一面湿墙。
火星落在毡上。
发出密集的嗤响。
一袋粮都没有烧着。
沮授带东门车队赶来。
看了一眼风向。
立即命人拆掉两辆空车。
车板铺地。
粮袋从板上滚过水沟。
不沾泥。
也不挤街。
“东门车队入南仓。”
“南门车队转北仓。”
“北门原地停。”
“所有欠券另抄一份。”
“一份随粮。”
“一份贴墙。”
袁绍登上军仓望楼时。
整条西门大街已经变成一座露天粮仓。
十三辆车。
六百五十名五证人。
没有人趁火抢粮。
反而把每袋粮守得清清楚楚。
真正乱的是州府账吏。
他们抱着旧券。
有人想烧。
有人想藏。
有人直接翻墙逃跑。
袁绍脸色铁青。
“火是谁放的?”
颜良把一名账吏扔到地上。
那人袖口有桐油。
靴底粘着账房窗纸。
“他说奉许先生之命。”
许攸随后赶到。
“胡说!”
“此人是韩馥旧吏。”
“必是想毁旧账嫁祸于我。”
被抓账吏拼命摇头。
“许先生说旧账不净。”
“新粮便入不了新册。”
“只烧东廊。”
“不烧粮仓。”
“我不知道里面还有人!”
许攸厉声道:
“攀咬谋士。”
“当斩!”
刘策拾起一张被火燎黑的仓券。
“先别斩。”
“这张纸能说话。”
许攸冷笑。
“纸如何说话?”
“看孔。”
仓券左下角。
有两个细小针孔。
甄宓又从木箱里取出十几张。
每张针孔位置不同。
三孔代表已入公仓。
两孔代表转入私仓。
一孔代表待补州牧印。
这是许攸私库用的笨办法。
不用写字。
他的家奴也能分辨。
那张清河八百石的仓券。
只有两孔。
六百二十石记入公账。
剩下的一百八十石。
根本没有损耗。
全被转进私仓。
颜良又翻出第二张。
常山五百石。
少一百一十石。
第三张。
赵国一千石。
少二百四十石。
每一张少粮数。
都与三十七块木签上的旧刻相合。
甄宓让人取来细麻线。
穿过每张仓券的针孔。
同一批粮的旧券挂在一根线上。
私仓券在左。
公仓券在右。
中间少掉的粮数。
不用识字也能一眼看明白。
一个老斗吏当场跪下。
“不是我们不会算。”
“是每次算对。”
“都有人逼我们重写。”
沮授没有让人扶他。
只把一只新斗放在老人面前。
“从这一斗开始。”
“算对一次。”
“便少欠后人一次。”
围观百姓开始报数。
“巨鹿少九十石!”
“魏郡少一百三十石!”
“中山少七十石!”
声音从一条街传到另一条街。
州府旧账没被烧掉。
反而第一次被全城听见。
系统金光闪过。
【公开核账人数突破一万。】
【冀州民望提升。】
【三十七仓围邺第二环完成。】
【获得奖励:仓券穿孔验伪法。】
刘策没有去看奖励。
他只看袁绍。
袁绍站在焦黑的账房前。
脚边铺满许攸私盖的回单。
他若护许攸。
便要认下这些旧账。
若罚许攸。
等于刚入冀州。
便先断自己一臂。
许攸低声道:
“主公。”
“争天下不能算小账。”
“这些粮。”
“本就是为大业所用。”
袁绍问:
“大业是谁的?”
许攸一怔。
“自然是主公的。”
“那为何进你的私仓?”
许攸脸色终于白了。
远处忽然响起急促马蹄。
不是城外赵云的一百骑。
是一支挂着袁字大旗的重骑。
文丑纵马穿过南门。
手中高举第二道州牧令。
“主公有令!”
“封存三十七路粮车!”
“拿下刘策、沮授!”
喊声落地。
他才看见袁绍本人。
就站在军仓前。
而袁绍手里。
还捏着第一道粮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