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那些符文,尾巴绷得笔直,浑身白毛炸成了一个巨大的毛球。
能让一只虎炸毛的东西,绝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白云舟的脸色在符文亮起的那一瞬间就彻底变了。
他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裴玉,声音都在发抖:“是血祭阵,他把整座山都画进阵里了!”
“什么玩意儿?”裴玉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在快出事的时候才解释?”
白云舟急忙解释:“因为我也刚看出来!这阵法的纹路不是刻在石板上的,是刻在整座山的山体里的!你们看不出来,是因为只有阵法启动才能看到全貌!”
青云道长站在丹墀正中,紫色法衣被符文的光芒映得如同浸了血。
他枯瘦的手臂缓缓抬起,拂尘在空中画了一个诡异的弧线,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力:
“三殿下,你莫要怪贫道。这长生祭本是用四十九个纯阴童子的精血为引,如今你既送上门来,贫道便却之不恭了。
“所有进过这溶洞的人,但凡身上沾了丹炉灰的,都已在阵中。你的影卫,裴家的小子,甚至贫道那不成器的徒儿,一个都跑不了。”
裴玉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摆,上面果然沾着一层细细的暗红色粉末,许是刚才在秘道里蹭到的。
影十三的反应最快,他反手一刀劈向脚下的石板,刀锋在符文上砍出一串火星,但那符文像是刻进了石头里,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没用的,”白云舟的声音发涩,“血祭阵一旦启动,除非阵眼被破,否则……”
他的话还没说完,丹墀上那十二名护法道士同时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滴落在发光的符文上,溶洞里的暗红色光芒越来越盛,那些石柱上的符文像蛇一样缠上了剩余白衣孩子们的身体,他们空洞的眼睛里映着血光,却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愿的小鼻子疯狂抽动起来,她闻到了一股味道,比之前那个“甜甜的腻腻的死人味”还要浓烈百倍,浓得让她想吐。
是血的味道,但不是新鲜的血,而是一种陈腐的、像是从地底下翻涌上来的血腥气,混着硫磺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臭。
“大白,这个味道好难闻。”她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
白虎没有回答她,它的金色竖瞳死死盯着丹墀上的青云道长,喉咙里滚动着一声又一声低沉的咆哮,两只前爪深深嵌进了石板里,浑身肌肉紧绷。
那十二名护法的血顺着丹墀边缘淌下来,沿着符文的凹槽蔓延向四十九根石柱,所过之处石板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臭?”青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阿愿,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悲悯的笑容,“无知小儿,这是长生大道的气息。待你也被炼入丹炉,便不觉得臭了。”
“你才是被炼的那个。”阿愿气鼓鼓地撸起袖子,迈着小短腿就要往丹墀上冲。
岑疏安瞳孔骤缩,急忙伸手去拉阿愿。
如今这种情况绝非是阿愿一个孩子能解决的。
而阿愿刚迈出一步,脚底下的符文猛地一亮,一道血红色的光柱从地缝里冲天而起,正挡在她面前。
光柱里隐约有无数扭曲的人脸在翻涌,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嘶吼。
就在这时,八卦炉轰然打开了一道缝。
炉膛里翻涌着一团浓稠得近乎实质的黑红色雾气。
那雾气像活物一样从炉缝里挤了出来,翻滚着朝丹墀下方蔓延,所过之处连石板都被腐蚀出滋滋的白烟。
阿愿停住了脚步,“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脸,鼻子抽动了两下。
她闻到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甜甜腻腻的死人味,而是更浓烈的血的味道,怨的味道,贪婪的味道。
贪婪……
好臭,又好香,她……好饿。
从骨髓乃至灵魂深处翻涌上来的铺天盖地,几乎要把她自己吞没的饥饿感。
饿到她看什么都像食物,看那道光柱像烤得焦脆的脆皮,看那十二个护法像十二根串在签子上的肉串,看丹墀上那个还在狂笑的青云道长像一只炖得脱骨的老公鸡。
阿愿咽了咽口水,她使劲甩了甩头,却发现眼前的火光变得模糊起来,耳边的声音也忽远忽近。
她听见了,她体内似乎有什么正在缓缓苏醒,一道极其古老的声音响起,那个声音说:
“饿。”
与此同时,缠绕在石柱上的符文光芒忽然剧烈地闪烁起来,像风中的烛火,忽明忽暗,摇摇欲坠。
白虎焦急地用大脑袋拱阿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阿愿?”岑疏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阿愿想回答“阿愿没事”,但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瞳孔在圆溜溜的黑色和竖线之间快速切换。
然后她看见那些石柱上被绑着的崽崽们,看见他们脖子上的血痕和空洞的眼神。
那个古老的声音在她体内咆哮起来,紧接着一种铺天盖地的暴怒席卷上来。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愤怒,是她的同族在亘古的黑暗里无数次为食物而战的野性,是刻在血脉里的护短本能,这些崽子不是她的同族,但他们是幼崽。
在她的血脉记忆里,伤害幼崽的东西,只有一个下场。
被吃掉。
“阿愿?”裴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明显的惊慌,“你、你的眼睛在发光!”
阿愿的瞳孔不知何时变成了两潭幽深的暗金色,更古老的、更浑浊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后脊发凉。
有什么沉睡在她体内万年之久的生物,被这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熏醒了。
不止是眼睛。
阿愿整个人都在发光,是一种混沌的像是从洪荒深处透出来的暗金色光芒。
那光芒在她身体表面流转,隐隐勾勒出一个巨大到不可思议的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