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舟死死握着手里的竹笛,等视线恢复过来的时候,他看见那团翻涌的煞雾被冲击波撕裂了一道口子。
口子不大,只有巴掌宽,但透过那道口子,他能看见妹妹的脸。
那张脸和他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了,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那双眼睛是睁开的,正透过煞雾的裂缝,直直地看着他。
“哥,我想回家……”
裴玉张着嘴,肩膀上的疼都忘了。
影十三握刀的手微微一顿,连白虎都扭过了大脑袋,金色的竖瞳看向煞雾中那对隔着生死遥遥相望的兄妹。
青云道长也听见了,他发出一声近乎歇斯底里的怒吼,枯瘦的手指在石板上疯狂画符,试图重新激活更多符文把裂缝补上。
但画了两笔他就发现不对,那些符文在亮,但不是之前的暗红色,而是暗金色。
和刚才从裂缝里冲出来的那道光芒完全一样的暗金色。
他猛地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指按着的是一道他从没见过的暗金色纹路。
那纹路从他脚下的石板一直延伸到丹墀,延伸到八卦炉,延伸到溶洞的每一寸地面。
这不是血祭阵。
有什么东西借着血祭阵被击穿的瞬间,从地底深层翻涌了上来,比血祭阵更古老,更强大,也更不容拒绝。
那是饕餮血脉觉醒时,阿愿脚下蔓延出的暗金色符文的延续。
她虽然昏过去了,但她的力量没有消失,它们渗进了山体里,跟山石长在了一起。
血祭阵是天干地支的路数,饕餮的符文是洪荒上古的遗存,两者根本不是同一个体系的东西,强行接在一起的结果就是,血祭阵成了别人的养分。
暗金色的符文像藤蔓一样攀上了八卦炉,炉身上那些暗红色的裂纹被一寸一寸地染成了暗金色。
炉膛里那团黑红色的煞雾疯狂地翻涌起来,那些人脸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嘶鸣,然后一层一层地剥落、消散。
每一张人脸消散的瞬间,都有一丝细微的光点从黑雾中飘出来,像萤火虫一样在溶洞里缓缓升起,越升越高,最后没入洞顶的钟乳石间,消失不见。
黑雾一层层剥落,萤火般的光点一簇簇升起。
白虎蹲坐在碎石堆里,仰着大脑袋看那些光点,尾巴无声无息地在地上扫了扫。
最后一层黑雾散去的时候,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半空中直直地坠了下来。
白云舟几乎是扑过去的,他的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但他还是在妹妹落地之前接住了她。
他接住了,但自己也站不住,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白云芷躺在他怀里,身上的白衣破破烂烂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体温低得吓人。
但她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还“活着”,只是她的心脏不再跳动,胸膛不再起伏
竹笛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她的手边,她细瘦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去够那根褪色的红绳,但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白云舟握住她的手,替她把笛子攥进手心里。
“不怕,哥在。”他说。
溶洞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被青云道长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打破了。
“贫道的煞灵!贫道的长生丹!你们毁了贫道的心血,贫道要你们偿命!”
这话倒是提醒了在场的所有人。
岑疏安抱着阿愿缓步走到青云道长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披头散发、状若疯癫的老道,神色冰冷至极:
“青云,你涉嫌勾结宁王、拐卖孩童、炼制禁术、谋杀皇子未遂,数罪并罚,从现在起你每一个字都将是呈堂证供。”
青云道长瞪着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唇翕动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数罪并罚?贫道修的是长生大道,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定不了贫道的罪!等宁王殿下的兵马到了,你们一个个都跑不了!”
岑疏安没有理会他,只是对身后的影卫吩咐:“嘴堵上,押走。”
两个影卫上前,一个按住青云道长,另一个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布,麻利地塞进了他嘴里。
青云道长呜呜挣扎着,被影卫像拎小鸡一样从地上拎起来,拖向秘道出口。
路过白云舟身边时,白云舟忽然开口:“等等。”
影卫停下脚步。
白云舟低头看着怀里的妹妹,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
“师父,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师父。多谢你这数年的‘栽培’之恩。”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颗丹药,通体乌黑,表面隐隐有血色纹路流转。
白云舟把丹药举到青云道长眼前,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恨意:
“这颗定魂散,是你上个月让我试的改进后的药,我替你试了这么多年药,这颗该还给你了。”
青云道长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白云舟没有犹豫,把丹药塞进了他嘴里,合上他的下巴强迫他咽了下去,最后又把布重新塞进青云嘴里。
“放心,死不了,”白云舟收回手,“只是会让你浑身僵硬几个时辰。你不是说定魂散是好东西吗?自己尝尝吧。”
裴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你这徒弟当得可真够孝顺的。”
白云舟没有接话,他把妹妹往怀里拢了拢,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妹妹的发顶上。
裴玉见他这副模样,也没再多说什么,扛起还在迷糊的裴小满,跟在影卫后面往秘道外走。
岑疏安把阿愿往怀里拢了拢,确认她的小呼噜还在均匀地响着,才抬眼看向被影卫拎在半空中的青云道长。
这老道被灌了定魂散,浑身僵硬,但眼珠子还能转,正用一种怨毒又不甘的眼神瞪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岑疏安冷声吩咐:“搜他的身,从头到脚,一件不落。”
两名影卫把青云道长从头摸到脚,摸出来的东西在地上摆了一排:三张没来得及用的血符,两个瓷瓶,一串铜钱,一块刻着八卦的腰牌。
岑疏安的目光在那两个瓷瓶上停了一瞬:“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