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皮走了以后,堂屋里安静了许久。
赵老实还站在原地,两只手垂着,看着门口那个被踢翻又扶正的泥盆。
他看了很久,久到孙氏都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的黄豆了。
孙氏的手指头捡起一颗黄豆,又捡起另一颗,放在灶台边上,赵秋娘还坐在长条凳上,手搁在肚子上,看着桌面上那些早已干透的水渍,没有说话。
陈四九把竹椅拉回原位,发出“滋啦”的一声响,没发声。
只是坐了下来,他的身份让他法催,也没法开口,怕自己说多了,给岳丈难堪,只是坐在那儿,盯着外面的太阳,他在等。
等岳丈自己说出来,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需要解决的办法,要不,岳丈一家能被张老三催逼死。
赵老实忽然动了。
他没有说话,先转身走进了堂屋最里面的角落里,靠着墙慢慢蹲了下来,好像这样能给他安全感和依靠,他把两只手抱在头上,胳膊肘支着膝盖,脑袋垂在双臂之间,整个人缩成一个圆圆的、不大的一团,像是要把自己塞进墙角的缝隙里。
“前年秋收,”他的声音是哑的,像是从嗓子眼最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村里来了一个走乡串户的外地商人,衣裳光鲜,说话好听,他说自己是做山货药材生意的,收厚朴、苍术、防风,转运到府城药铺,转手一卖就能翻一倍的利。”
他停了一下,搓了搓大拇指指甲盖上那道裂缝:“他拉我喝酒,请我吃饭,给我看账本,看收条,还拉了村里两个农户一起入伙,我当时……”
他的声音又低了一截,搓指甲盖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我当时想着,种了半辈子的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连给孩子扯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听见有这种轻巧的来钱路子,心里就动了,也不是全信,但是看别人也入了伙,眼红。”
他攥住了自己那双手,攥得指节发白:“手里现银不够,我就去找了张老三借了高利贷,想着等赚了钱,连本带利还他,还能落下一大笔……”
他停在这里,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炉火的噼啪声几乎能盖住:“然后人就跑了,找不着了,那俩入伙的农户也亏了钱,但他们亏的是自己的钱,我亏的是借来的。利滚利,一年多了,越滚越大……”
他说完最后那几个字,声音就断了。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往下塌着,后颈露在棉袄领口外面,颈椎骨一排凸出来,从衣领边缘往上排,一节一节地嵌在皮肉底下,跟他女儿赵秋娘、大丫几乎一模一样。
听到这陈四九就懂了,赵老实这是被人做了局啊,估计那个商人是跟张老三合伙的,就是村里的两个农人说不准都有参与。
合着整个局里就他一个外人。
他也不想一想,挣钱的买卖谁不是藏着掖着,谁能让给外人,正是聪明人的千方算计,不如蠢人的灵机一动。
而孙氏那边坐在灶房门槛上,她也是一个没主意的,拿捏儿女还行,一遇到大事上就抓瞎。
她没有出声,但眼泪从她脸上淌了下来,沿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滑,滑到下巴尖上凝了一小颗,又滴下来落在围裙上。
她也没抬手去擦,就让它自己滴,也不知道是给自己看还是给别人看。
大丫则蹲在灶房里面,把弟弟揽在怀里。
弟弟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芦苇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姐姐抱着他的胳膊箍得很紧。
大丫的脸贴在弟弟的肩膀上,没有哭,但她的眼睛垂着,看着地面,像是地上有什么字需要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去读。
好像已经认命,也不再是那个说着长大要养姐姐的小女孩,成长有时也是一瞬间。
她的手在弟弟的后背上一上一下地拍着,拍得很轻,慢,像拍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堂屋里没有人说话。
灶火在烧着,散发出一股焦香混着炭火的气味。
“借据在哪儿?”陈四九问。
赵老实的手从脸上慢慢放了下来。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他看着陈四九,像是没听清他刚才说了什么。陈四九又说了一遍:“借据,张老三那张,你收在哪儿去了?”
赵老实的喉结动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口旧柜子前面,打开柜门,在最底层翻了好一会儿,翻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
纸角卷着,边沿磨毛了,上面的墨迹被反复折压得有些发淡,但字迹和手印都还清楚。
他把借据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纸边在他指间颤着,像是随时会从指缝间滑下去。
陈四九接过来,把借据在膝盖上展平,他也顾不得掩饰他认字的事实,他低着头看了一会儿——上面写的本金、利息、日期、中保人,一项一项读过去,看完以后把纸重新叠好,收进了自己怀里。
“出了正月我跟他谈。”陈四九说,“本金还他,利息按官府定的来。他要是肯,这账就了了。要是不肯,我再想别的法子。”
赵老实看着自己那双手,又抬起来看着陈四九。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唇张开了又合上了,最后只是点了两下头,像是终于把什么沉了很久的东西从肩膀上卸下来了。
他点完头之后又弯下腰去,坐回椅子上,这一次他的后背没有方才那么直,像是一个人走完了一条长路之后,在门槛上坐下来歇一歇的模样。
孙氏从灶房门槛上站起来,拿围裙擦了一把脸。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已经稳住了:“我去做饭。你们坐着,饭马上就好。”
她转身进了灶房,路过灶台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大丫的头顶,没有停留就走到锅台前面去了。
大丫的发顶被那只手轻轻一碰,她低着头的姿势没变,但那只拍着弟弟后背的手停了一瞬。
堂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陈四九把借据的位置在怀里按了按,纸叠的棱角隔着衣料硌着他的胸口。
赵秋娘坐在他旁边的长条凳上,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谢,也没有说别的。
但她知道这钱不能光由丈夫还,就是还也要有一个说法,出嫁了,就是另一个家,但她也念着自己的父母和弟弟妹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