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驻屯军司令部的急电，如同滚烫的烙铁，烫得东京陆军参谋本部作战课一片死寂。
电文内容被反复咀嚼：“我部士兵于演习中失踪，要求进入宛平城搜查遭民国军无理拒绝，对方竟悍然率先开火！”
“双方交战，随后对方其余部队偷袭我方，我驻屯步兵旅团步兵第一联队第三大队猝不及防，伤亡惨重，正在组织反击！”
“伤亡惨重”四个字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但更让作战部长石原莞尔瞳孔骤缩、浑身发冷的，是电报开头的理由——“士兵失踪”！
石原莞尔自然知道下面的报告说修饰过的，但也很快从中提取了重点，
这个借口，这个时间点，这个爆发冲突的模式……与段时间前美国通过外务省转达的、那份语焉不详却充满警告意味的情报，完全对上了！
“八嘎！”不知是谁先失声低吼出来，“美国人……美国人说的居然是真的？！”
“中下层军官的‘下克上’计划……我们陆军参谋部毫不知情，却被美国人截获了？！”
“该死！这简直是帝国的奇耻大辱！”
参谋本部内瞬间炸开了锅，惊呼、怒骂、难以置信的低语交织在一起。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羞耻感笼罩了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帝国精英，因为正是他们组织的自查行动，在前不久才刚刚结束。
他们前脚结束自查，信誓旦旦说“一切正常”，现在后脚就发生冲突，这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们脸上，更抽在整个帝国陆军脸上！
“立刻！马上！请杉山元陆相阁下过来！”作战课长几乎是咆哮着下达命令，声音因惊怒而颤抖。
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起在陆军大臣官邸，此刻山杉元大将刚结束一个会议，心情尚可，
但当参谋本部次官在电话里将从陆军参谋部传来的情报汇报完毕后，山杉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纳尼？！！”他猛地拍案而起，厚重的红木桌面发出沉闷巨响，桌上的茶杯震得叮当作响。
“马鹿！一群马鹿野郎！无法无天！混蛋至极！！”
暴怒的山杉元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唾沫横飞地咆哮：
“擅自行动！目无军纪！‘下克上’都克到天皇陛下的御前了！谁给他们的胆子！！”
“丢脸！丢尽了帝国陆军的脸！丢尽了本官的脸！”
“最关键的是……最关键的是！！”山杉元猛地停下脚步，手指几乎要戳破空气，“他们的阴谋，居然被美国人提前知道了！还被美国人拿来警告我们！！”
“我们呢？我们陆军参谋部是干什么吃的？！自查？查了个什么？查出来‘一切正常’？！现在好了，全世界都知道我们陆军参谋部对自己手下的军队毫无掌控力！像个瞎子！聋子！白痴！！”
“海军米内光正那个混蛋海相会怎么看我？他肯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在御前会议上大肆嘲笑陆军的无能！在天皇陛下面前，我这个陆相还有什么颜面？！！”
“本官也想建功立业，也想为大日本帝国开疆拓土！但不是以这种愚蠢、下作、丢人现眼的方式！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蛋！必须严惩！严惩！！”
山杉元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他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立刻拔刀砍人的冲动，对着电话吼道：
“听着！立刻给华北驻屯军司令部发电！严令：固守现有阵地！没有陆军参谋本部的直接命令，绝对禁止任何擅自扩大事态的行动！一切行动，等待东京的明确指示！ 谁敢再轻举妄动，军法从事！！”
“哈依！”电话那头传来惶恐而坚定的回应。
摔下电话，山杉元扶着额头，巨大的压力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当务之急，是如何向天皇陛下解释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以及……如何解释那该死的、被美国人言中的情报漏洞。
杉山元必须立刻行动，抢在海军和其他政敌发难之前。
“备车！去首相官邸！”山杉元抓起军帽，脸色铁青地冲出门外。
首相官邸：
近卫文麿首相看着山杉元递上的报告和关于美国预警的说明，温文尔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惊愕和凝重。
他放下文件：“山杉君……此事，非同小可。”
近卫文麿的声音低沉而严肃，“这已不是简单的边境冲突。士兵失踪？率先开火？伤亡惨重？还有美国人的警告……山杉君，你先前对陆军的‘自查’结论，现在看来……”近卫文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杉山元脸上火辣辣的，只能硬着头皮辩解：“首相阁下，这是极少数中下层军官的胆大妄为！陆军整体是忠诚于天皇陛下的！参谋本部绝不知情！美国人的情报来源可疑，但……但事态确实失控了。”
“失控？”近卫文麿微微摇头，“这已经不是‘失控’能形容的了。
此事牵涉帝国国策、国际观瞻，甚至可能引发全面战争，必须立刻召开五相会议！然后立马向天皇陛下报告！”
随后五相会议召开：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杉山元强作镇定，再次陈述了事件经过和陆军参谋本部的初步应对。
杉山元话音刚落，外相广田弘毅便立刻发难，语气尖锐：
“杉山阁下！陆军参谋部前几日刚信誓旦旦保证‘绝无异常’，对美国方面的‘无端猜测’嗤之以鼻！现在呢？”
“北平的枪炮声就是最好的回答！贵部对前线部队的掌控力究竟在哪里？这种‘下克上’的歪风邪气，陆军到底有没有能力遏制？这次是瞒着东京擅自行动，下次是不是要瞒着天皇陛下把帝国拖入深渊？！”
广田的质问直戳山杉元的痛处和陆军的软肋，山杉元脸色涨红，猛地站起：
“广田阁下！这是意外！是少数败类的个人行为！陆军正在彻查！……”
“意外？”海军大臣米内光正冷冷地打断了他，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一次被美国人精准预言的‘意外’？山杉君，你们陆军的情报保密工作，真是做得‘滴水不漏’啊。”
“连美国人都知道了，你们参谋本部却蒙在鼓里？这恐怕不是一句‘意外’就能搪塞过去的吧？天皇陛下若问起，陆军如何交代？帝国的颜面何存？”
米内光正的话像刀子一样，每一句都刺向山杉元最在意的“颜面”和“掌控力”问题。
藏相贺屋兴宣则忧心忡忡：“军费预算刚刚审议，如此规模的冲突，后续的开支……帝国财政的压力十分巨大……最多仅能支持华北一场大规模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