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行驶在路上,一路全是从上海往外逃跑的难民,他们有的挑着扁担、拖着独轮车,都行色匆匆。
难民们看到挂着美国旗的汽车纷纷避开让行,但即便难民纷纷避让,车子还是走走停停,速度十分缓慢。
待时间来到下午,帕克的车在闸口前熄火在也走不动了,因为通往英美公共租界的路上全是难民,副驾的威尔逊摇下车窗,热浪裹挟着难民身上酸腐的汗味与灰尘扑面而来。
远处租界那道黑铁大门紧闭,门前挤满席地而坐的男女老少,几个缠着绑腿的印度巡捕正用木棍推搡试图攀爬栅栏的年轻人。
“长官,这比南京下关码头还乱。”威尔逊擦着额头的汗,“咱们要不要绕道?”
“绕道?你看看后面。”帕克朝后视镜努嘴——车后百米外,几辆满载箱笼的卡车已把退路堵死,更远处还有黄包车夫拉着啼哭的婴儿在人群缝隙间钻行。
“约翰逊,你守着车,别让人扒车。”帕克推开车门,军靴刚落地就踩到一个破瓦罐,咔嚓声响引来几道警惕的视线。
帕克对威尔逊低声道:“跟紧我,手按枪套。”
两人如楔子般挤进人堆,一个老太攥住帕克袖口:“洋老爷,带我家囡囡进去吧……”
帕克抽回袖子,摸出两张法币塞进她手里,老太却哭得更凶:“钱有啥用啊!鬼子来了钞票就是纸!”
帕克不再回应,肘部发力顶开身前背篓,二人凭借外国人及军装和手枪的加持,终于蹭到铁门前。
站岗的陆战队员是个满脸雀斑的小伙子,见帕克美军军服的少校肩章立刻挺胸敬礼:“长官!”
帕克掏出证件贴到栅栏缝:“我是驻南京使馆陆军武官莱恩·帕克,要进租界参加国际观战团,后面那辆别克是我的车要进租界。”
士兵瞥了眼车牌照上的星条旗标志,却为难道:“长官,现在规定一次只能放单人通行,你也看到了外面这么多人开车进去有困难,得先清出通道……我需要请示增援。”
“去叫。”帕克摸出烟盒,递了根骆驼牌给士兵,“告诉你们连长,如果耽误观战团行程,杰森大使会亲自问第四团罗伦斯上校要解释。”
士兵脸色一紧,抓过吩咐一旁士兵一声,自己小跑离开,帕克靠在铁门边点燃香烟,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听见一声软糯的“帕克先生”。
“恩?有熟人?”帕克迎声望去,只见身后五米外,一个穿紫色旗袍的女子正踮脚向自己挥手,
这不是那个百乐门里酷似女儿国国王的美女吗?叫啥名来着…好像姓白吧。
只见她此刻身后跟着两个弓背老人、一对中年夫妇和三个半大孩子,脚边堆着藤箱、铺盖卷和一口铁锅。
帕克捻灭烟挤了过去:“白小姐?你应该住租界里面吧,怎么也被拦在这里了?”
“帕克先生,我叫赵柯亦……白薇是花名。”女子绞着手指,眼圈泛红,
“我老家在浦东三林塘,听说鬼子登陆,战事扩大了,我就去接我全家想躲进租界,可没想到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回去的时候租界就封了……”
赵柯亦眼圈红红的,可怜巴巴地看着帕克,主动开口道:“帕克先生能帮我把我家人带进去吗?”
帕克看了眼赵柯亦又看了看她弟弟妹妹脚上磨破的布鞋,点头:“收拾东西,等会儿跟我走。”
周围难民听闻此言顿时骚动,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冲过来:“洋大人!我出1根金条!带我们一家四口进去!”几个抱孩子的妇女也哀哭着围拢,身边威尔逊立刻拔枪半截:“退后!”
混乱中,铁门内侧响起密集脚步声,百余名戴m1917钢盔的陆战队员列队跑来,为首的上尉隔着栅栏敬礼:“帕克少校?我是第四团d连康纳上尉。”
“开门,清出通道,使馆的车要进去。”帕克指向别克车,“再放这八个人进来。”
帕克对着赵柯亦说道:“如果有人问,就说是我雇的临时译员家属。”
康纳上尉吹响哨子,士兵们平举步枪组成人墙,铁门在刺耳铰链声中缓缓打开
难民如潮水般前涌,又被士兵用枪托推回,很是艰难的才清理出一条能通过汽车的路,汽车开进去后,铁门在众人的哭骂声中轰然闭合。
看着别克车进来了,帕克随即便转身向同行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康纳上尉致谢:
“感谢你的协助,康纳上尉。没有你的人,我们恐怕很难穿过那片混乱区域。”
康纳上尉咧嘴一笑:“少校,这不算什么,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
随后帕克点点头,随即从车后备箱里取出几盒饼干、罐头和一包巧克力,递给赵柯亦:“路上买的,给孩子和老人垫垫肚子。租界里现在物资紧张,这些或许能应应急。”
赵柯亦接过食物,眼眶微红,连声道谢:“帕克先生,今天要不是您,我们一家可能就困在闸北了……这份恩情我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赵柯亦稍作迟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请问您如今住在何处?等我把家人安顿好,一定登门致谢。”
帕克看着赵柯亦楚楚动人的脸蛋,心里默默给自己说了一声,帕克呀帕克,你要节制!
最终还是摆了摆手说道:“不必客气,我目前应该会暂驻美国领事馆,但最近都不一定,或许明天我就回南京了。”
帕克顿了顿继续道:“如果你们在租界遇到麻烦,可以试着到领事馆找我。不过,我也无法保证自己何时会离开上海。”
随后帕克看到门外依然拥挤的难民,对一旁的康纳上尉道:“难民数量统计过吗?租界这么快就饱和了吗?”
康纳上尉回道:“市政委员会昨天的数据是五十万,超过租界常住人口两倍,这还是统计的人数,没统计的可能更多。”
(ps:Shanghai municipal council翻译过来是上海市政委员会是租界管理机构,当时上海人叫工部局、工董局等等)
康纳苦笑着指向远处用草席搭的窝棚:“自来水断了,垃圾堆了三条街,霍乱都有了,上周还死了三十多个人……委员会这才下了封锁令,现在只零星收一些孤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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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劝他们往杭州南京方向撤?”
“天天用喇叭喊。”康纳摇头,“但他们就是不走,昨天有个老太太跟我说:‘租界有洋人旗,炮弹落下来会拐弯’。”
帕克与赵柯亦、康纳简短告别后,心中沉甸甸地扫视了一眼挤在租界外的难民
帕克知道随着国军与日军不断增兵,淞沪战事将很快演变为血肉磨坊,这些滞留在前线边缘的平民必将首当其冲。
“必须尽快行动,”帕克低声自语,钻回车内,猛踩油门驶向位于黄浦江畔的美国驻沪领事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