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彻听罢,眉头微皱,他虽然没有开口追问,但心里也有数。
小野被从派遣军司令部踢出来降为军曹,想必是出了大事。
这种事涉及军纪,不便在大庭广众下细说,秋山彻便拍了拍小野的肩膀:“晚上有空没有?营外面来了一对广岛夫妻新开了一家馆子,做河鱼做得不错,你我这么多年不见,坐下聊聊。”
小野弘树正求怎么和老同学叙旧,当即点头:“行,老同学一句话,没空也得有空。”
秋山彻哈哈一笑,又低声说:“你等我把手头事处理完,天黑后咱们出去。”
当天傍晚,营区大门换班,秋山彻已换上一身便装,戴了顶礼帽,从侧门走出来。
小野弘树也换上了便装,候在巷口,二人会合,一路上说说笑笑,朝南京城南走去。
现在的南京,比战前冷清了许多,但占领军驻地的居酒屋、料理屋倒是开了好几家,毕竟自古以来行军商人是一门利润颇丰的生意。
秋山彻带小野进了一家门面不大但干净的馆子,掌柜一见二人便热情迎上,引到里间靠窗的隔座。
两人盘腿坐下,小野弘树接过菜单说道:“今晚不要跟我抢,秋山君我们好久不见我好好招待你。”
随后也没看价钱,叫了两瓶清酒,又连着点了好几样菜:煮河鱼、卤拼盘、烤鸡串、酱汤,还有一份生鱼片。
秋山彻见了笑道:“你倒是大方,军曹一个月的饷可经不起这么花。”
“钱这东西,身外之物。”小野弘树替他斟上一杯酒,“今天难得遇着老同学,哪能抠搜。”
清酒温热,几杯下肚,秋山彻的话也松了几分。
两人聊起当初军校时的旧事:谁半夜翻墙被教官逮住,谁在大操场上跑吐了,谁谁现在结婚了,取了一个美娇娘。
随后二人都喝开心了后,秋山彻放下酒杯,目光在灯火昏黄的餐馆里扫了一圈,才低声问道:
“小野君,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你当初可混的十分不错我还刚刚升大尉,你都是少佐,怎么会被贬到一线部队来?”
小野弘树闻言,端起面前的清酒一饮而尽,重重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编道:
“别提了,我被一个鬼畜美国人给骗了。”
小野弘树抹了抹嘴角,语气沉了下去:“当时我在上海,信了他的话,结果那家伙是一个大间谍,虽然事后查出我没泄露什么机密,但我也被对方利用用来遮掩身份,便一纸命令就把我发配到前线部队受罚。”
“随后我就去了第六师团的前线部队,后来部队在徐州战场上伤亡惨重,退下来补充兵员重新整训,就被整编进了现在的第106师团。”
小野弘树苦笑一声:“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就是个军曹,麾下几个兵,连把像样的指挥刀都没有。”
秋山彻听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确实够倒霉的。”
秋山彻没有多问细节,毕竟军中这种事并不少见,被人算计只能自认倒霉。
秋山彻给两人添了酒,又问:“小野君你在民国这么久,有没有听说下一步的动向?”
小野弘树摇头:“我现在只是一个底层军曹,哪能知道那些?只听说我们师团编成不久,估计很快要上前线了。”
秋山彻压低了声音:“我倒是听到些消息,上面有意让咱们开拔去徐州,然后沿着陇海线进攻郑州。”
“拿下郑州之后,要么沿平汉线一路南下打武汉三镇,要么继续西进,拿下西安后再从西安南下去四川,总而言之,华中、中原这一大片,都是接下来的战场。”
秋山彻顿了顿,眼中带着一丝热切:“小野君,未来还有很多仗要打,这正是建立不世之功的好时机。我们同期毕业,如今重新聚首,未必不能在这乱世中拼出一番名堂来!”
小野弘树心里苦涩得厉害:看来真的躲不过上战场了。
但脸上还是堆起笑容,举起酒杯道:“秋山君说得好!来,敬你——以你的本事,肯定早日立下赫赫战功,晋升将军!至于我嘛……一个军曹,能把命保住就谢天谢地了。”
秋山彻看着小野弘树这副自嘲的样子,鼓励道:“小野君,振作点!你当年在班上里可是数一数二的优等生,不过是一时失意,何必这么颓丧?迟早会走出这次阴霾的。”
小野弘树只是笑着点头,继续劝酒夹菜,两人边吃喝边聊起当年在学校里的旧事,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酒过三巡,小野弘树借着酒劲,试探着开口:“秋山君,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小野君你说。”
“你看……你现在是个少佐大队长,跟联队师团部多少能说上话。能不能活动活动,让我留守南京?实话跟你说吧,我现在既没有军官身份,也没心思去前线争什么功劳,只想留下来守着营房,保住这条命,相关活动经费我可以出。”
秋山彻放下筷子,皱眉道:“小野君,你还真是……”
秋山彻叹了口气,“也就是我们是老朋友了,小野君实话告诉你 这次的各级长官都是从不同地方抽调的,我本人也是刚从国内过来,师团里的各级长官我也才认识没几天。”
“至于派遣军里的人脉,说句实话,恐怕还没你认识得多,你这个请求,我没法办到。”
小野弘树脸上的期待顿时黯淡下去。秋山彻见他这样,又沉吟道:
“不过——我倒是可以把你调到大队部来当个警卫分队长,你跟着我,总比在一线小队强,只要我没死,就一定不会让你出事。”
小野弘树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来,双手捧起酒杯,郑重地给秋山彻敬酒:
“秋山君,大恩不言谢!这杯酒我干了,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秋山彻笑着摆摆手,接了他的酒:“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老同学了,应该的。”
两人又坐下喝了好几轮,直到街上的灯笼都熄了大半,小野弘树才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红光:
“秋山君,走!今天我请客,带你去城里的风俗体验一番!南京这地方虽然之前兵荒马乱,但现在经过几个月的恢复也有几处好去处,保管让你松快松快。”
秋山彻推辞了两句,拗不过他,便笑着起身,二人勾肩搭背地走出餐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