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惠把照片放在刘明远枕边,没急着开口。
刘明远侧过头去看。
小男孩缺了两颗门牙,笑得露出牙龈。
身后是温哥华的游乐场,牵着孩子手的女人比几个月前看着清瘦几分。
赵小惠把声音压到只够两人听到的音量,“老刘,我们认识十多年了,我是什么为人你应该清楚,先替瑞龙跟你赔个不是,他之前干的那些事我并不知情。”
刘明远没接话。
“嫂子和小宝在温哥华,很安全,这是我来之前刚拍的。”
她把一张银行账户截图展开搁在照片旁边,七位数,刀元。
“我给你安排了退路,但有个前提。”
刘明远终于把视线从照片上挪开。
“二小姐,你要我做什么?”
赵小惠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着他耳根。
“收回之前的供述,就说侯亮平审讯的时候威逼利诱,你被吓住了才胡乱攀咬的。”
刘明远没吭声。
“只要你翻供,赵家全力帮你争取从轻判罚。
嫂子和小宝那边,我保证她们衣食无忧,等你出来,我亲自送你出去跟他们团聚。”
刘明远认识赵小惠十五年。
赵瑞龙说十句有八句是放屁,赵小惠说一句就是一句。
他沉默了许久,回忆着之前审讯的细节,侯亮平确实中途关过几次监控,还暗示过,只要供出有用的东西就能帮他减刑。
刘明远道,“二小姐,我相信你。具体我要怎么做?”
“否认所有涉及赵瑞龙的供述,强调侯亮平多次关闭监控单独谈话,再指出他拿从轻判罚当交换条件施压,这三条你自己往里填细节,你比谁都清楚怎么编。”
刘明远把照片从枕边拿起来,轻轻抚摸了一下后,递给了赵小惠。
“二小姐,我老婆孩子还请您多费心。”
“放心,我心里有数。”
刘明远闭上眼,没再说话。
赵小惠把口罩往上拉了拉,转身出了门。
赵小惠沿原路从职工通道撤出医院。
隔壁房间里,省厅技术组的小王摘下耳机活动了一下脖子,扭头冲组长老张嘟囔了一句。
“张哥,这女的声音贴太近了,收音器只捕到断断续续几个词,不够清晰。”
老张摆了下手:“没事,王队交代过,不用刻意,够用了。”
……
省厅指挥中心。
祁同伟把全程录像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赵小惠做了易容没露正面,但祁同伟认识她十多年,光看走路的姿态就认出来了。
他拨了高育良的电话。
“老师,赵小惠见完了,待了不到十五分钟,应该是跟刘明远谈妥了。”
“谈的什么内容?”
“音频不够清晰,她全程嘴贴着人耳朵说的,只听到零星几个词。
但从她带进去的东西来看,照片加银行账户,感情牌加利益牌。”
“刘明远什么反应?”
“接了。”
高育良在那头轻轻笑了一下:“赵小惠这个人,该说不说,确实是个人物。”
“老师,接下来怎么办?”
“看戏。”
电话挂了。
……
次日上午九点。
刘明远在病床上按了呼叫器。
值班民警推门进来,他只说了一句:“我要见纪委,见省检察院的领导,有重要情况反映。”
“反映什么?”
“侯亮平审讯违规,我之前说的全是被逼的。”
值班民警愣了一下,拿起对讲机上报。
消息一层层往上传。
看守所到省检办公厅,省检办公厅到季昌明的桌上。
季昌明看完汇报单子,手里的保温杯搁回了桌上。
他翻了一下桌面日历。
桌面日历上退休倒计时的红圈还在……一百七十三天。
这个烫手山芋他接不住,也不敢接。
他拿起电话打给田国富。
“田书记,有个情况,刘明远今天上午要求见纪委领导,说侯亮平审讯违规,他之前的供述全是被逼的,您看这事怎么处理?”
那头静了好几秒。
“什么时候提出来的?”
“今天上午,住院之后第一次提。”
又是沉默。
“我安排人去了解一下情况。”
季昌明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掏出降压药塞进衣服口袋里。
球踢出去了,接下来谁爱管谁管。
……
省检反贪局。
陆亦可把看守所近一周所有非编制人员的进出记录整理成册,厚厚一摞摆在侯亮平面前。
侯亮平翻完名单,几十号人里重点看刘明远那一栏。
他重点看刘明远那一栏。
除了省检协调法律援助中心安排的援助律师来过两次,刘明远没有接触过任何外来的陌生人。
“援助律师查过了?”
陆亦可点头:“法律援助中心在册律师,两次会见全程监控可查,会见登记齐全,暂时没有发现疑点。”
“你再跑一趟,把医院那边的进出记录也拉一份,从刘明远住进去那天开始,所有进过1208病房的人,一个不漏。”
陆亦可领了活走了。
……
同日下午,高育良办公室。
祁同伟把S207工程的深度审计报告放到案头,资金回流链条完整锁死。
高育良翻完,拿笔在末尾批注栏写了五个字:移交省纪委。
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两个名字,递给祁同伟。
“方伟达和蒋怀远,你先暗中摸一摸底,看有没有问题,不着急,但要细。”
“我知道了,老师。”
“刘明远翻供的事,纪委那边动了没?”
“田国富刚派了第二监察室主任去医院。”
“嗯,去吧。”
……
下午三点,纪委第二监察室主任赵明在1208病房待了四十分钟。
刘明远坐在病床上,把侯亮平审讯违规的经过讲了一遍。
第一次关闭监控是在第三天午后,侯亮平让所有人出去,许诺只要配合指认赵瑞龙就帮他争取减刑。
第二次隔了一天,侯亮平拿出几张照片,说有人拍到了他妻子在国外的行踪,暗示不配合的话家人可能有麻烦。
第三次是审讯收尾那天,侯亮平让他在几份补充材料上签字,撂下一句“我来自京城赵家,你自己掂量”。
三段经历,时间地点对话全能对上审讯日志。
有些是赵小惠教的,有些是刘明远自己添的。
帮赵家办事十几年,编这种东西没有任何难度。
赵明做完笔录出来,在走廊尽头掏出手机拨田国富。
“田书记,刘明远的说法很具体,时间,地点,对话内容都能对上审讯日志,如果属实,侯亮平的问题不小。”
田国富拿着听筒半天没出声。
这事很蹊跷,可纪委收到正式投诉就得走程序。
“笔录封存,先不要扩散。”
电话刚挂,手机又响了。
侯亮平。
“田书记,刘明远在医院要见纪委的事,您知道了吧?”
“我请求当面对质,刘明远在看守所从来没提过翻供,住进医院就变了,这里面一定有人搞鬼。”
田国富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秘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份文件。
“田书记,省委办公厅刚送来的。”
田国富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接过文件,视线扫到标题上。
中枢巡视组先遣联络组,明天抵达汉东。
手机里侯亮平还在等他回话。
文件上的落款日期就是今天。
田国富最终只吐出一句话。
“我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