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过了徐州站,陈岩石的手机震了一下。
短信,钟小艾发来的。
“陈老,有些事我不方便插手,您多保重。”
前两天在养老院说有什么想法尽管跟组织反映的人,现在告诉他不方便插手。
京城南站出来,打了辆车直奔西山干休所。
这条路他来过,十多年前给女儿陈阳调工作,厚着脸皮找老战友帮忙,那次也是打车来的。
今天再走这条路,觉得比十多年前长了好多。
到了干休所,登了记,直奔棋牌活动室。
推门进去。
四个老头围着棋桌,李老和赵老在下象棋,周老在支招,张老端着搪瓷缸子看热闹。
李老先抬头,棋子举到一半没落下去。
“老石头?”
其他三个齐刷刷扭过头来。
李老指了指旁边空凳子。
“坐吧。”
张老哼了一声,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
“老石头,电话都不打一个就跑京城来了?四五个小时的高铁,你这身子骨还真当自己年轻呢?”
陈岩石讪笑两声。
李老倒了杯茶推过去。
陈岩石接过没喝,把这几个月的遭遇从头讲了一遍。
几个老头听完,谁也没接话。
说到高育良,陈岩石的声音大了起来。
“高育良早年从汉东大学借调到省检察院研究室挂职,那时候我是常务副检察长,也算带过他。”
周老把桌子一拍。
“你闭嘴!”
陈岩石被这一声震住了。
“老石头,你听听自己这番话像话吗?你什么时候算得上人家的直接领导?
当初人家只是到省检挂职,后来外放吕州市委书记,一步步干到省委副书记。你退休十几年,凭什么还端老领导的架子?”
张老接上话。
“你说高育良拿材料砸你,我问你一句,那材料是假的吗?
大风厂5%干股,三四百万的资金流水,你老婆的表妹挂名代持,这些事到底有没有?”
“这……”
“有没有?”
陈岩石脸涨得通红。
“那笔钱是劳模基金,是给工人们的……”
赵老冷哼道,“给工人的?挂在你老婆表妹名下,从利润分配账户出来,经过两个中间户头,进了个人口袋里,你当了一辈子检察官,这种话你说出去自己信吗?”
“我再问你,你那封举报信,三千多字,通篇控诉,有一条扎实的违纪线索吗?
一个日期,一个金额,一个文件编号,你拿出来一样!”
“你拿不出来,因为你压根没有。
你就是受了气就往上告,跟街道老太太投诉居委会干部一个路数,你干了一辈子检察工作,写举报信不讲证据,你对得起这个身份?”
张老跟上一句,更狠。
“常委会那么多人举手核查你,就沙瑞金一个人护你,你心里没点数?”
李老看他扛不住了,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消停。
“老石头,我比你年长八岁,说两句不好听的你别嫌。
当年你就跟赵立春闹矛盾,退休了连个副部待遇都没混上,你还没吸取教训?”
“我问你一句实话,当初参与大风厂改制,那5%到底怎么回事?”
陈岩石低着头,半天才开口。
“当时大风厂改制,工人们有顾虑,闹得厉害,是我出面做的安抚工作。
那5%是蔡成功主动提出来的,说是酬谢,我没要,他就找了个人代持,什么基金什么劳模,我当时没太在意……”
“没太在意?”周老的声音拔高。
“三四百万你没太在意?你退休金一年多少钱你算过没有?你要是真没在意,那钱为什么没退回去?为什么在你老婆表妹名下躺了快二十年?”
赵老又补了一刀。
“说白了一句话,你要是干干净净的,谁也拿你没办法。
人家高育良拿材料出来,你一个字反驳不了,为什么?因为那些东西是真的。
你怪人家拿材料砸你,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凭什么让人家砸不着?”
陈岩石攥着那杯茶,一声不吭。
李老叹了口气。
“老石头,丑话说前头,帮你想办法可以,但不是帮你跟高育良打擂台。
我们几个退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为了你的屁事跟一个在任省委常委结梁子。”
陈岩石抬起头。
“那怎么办?”
“我来出面跟高育良谈,这个人我打听过,刘长生退了之后他是省长热门,正往上走的人。给他一个台阶,他不至于非往死里整你。”
张老补了一句。
“但有个条件,回去以后安安稳稳待着,谁的事都别管,谁找你都别理。
钟家也好,沙瑞金也罢,一件也别掺和。”
陈岩石许久才憋出一句话,“我……知道了。”
李老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在干休所住一晚,明天回去,电话我今晚就打。”
陈岩石点了点头,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苦的。
……
汉东,高育良办公室。
高育良在翻省公安厅的案件简报月报,翻到东山市那一页停了下来。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穿越过来后为了先求自保,还一直没腾出手处理。
林耀东,林耀华,林宗辉。
一个以宗族为纽带的制d窝点。
看来是时候将这个毒瘤给拔掉了。
……
省纪委,第二监察室。
调查组从光明区调回了大风厂改制全套归档材料,又跑了三家银行拉光明劳模基金的完整流水,前后不到一天半,所有数据全对上了。
田国富看进展报告的时候问了调查组长一句。
“证据确实吗?”
“高书记提供的那几份材料全部核实无误,原件和银行底档完全吻合。”
田国富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
陈岩石完了。
沙瑞金力保的人,高育良一出手就是绝杀。
纪委收到的证据白纸黑字摆在这里,他没有任何理由压下去。
晚上八点多,高育良书房。
祁同伟来汇报日常工作,高育良听完把那份东山案件简报推过去。
祁同伟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前年省厅搞百日禁d行动,摸排名单里有塔寨,到了东山被当地公安局挡了回来,说查过了没问题。”
高育良,“同伟,东山的事不小,你先暗中让人摸排。”
祁同伟应了一声。
跟了老师这么多年,听到“是不小”几个字就明白,老师已经在布局了。
快十点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京城固定电话号码,区号010,后面的号段他没见过。
高育良看了一眼,接起来。
“请问是育良同志吗?我是李长山,陈岩石的老战友,冒昧打扰了。”
“李老您好,久仰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