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
大虞朝廷割地赔款的消息传遍街头后,金阳城便笼罩在一层压抑的阴霾之中,寻常百姓早早闭门不出,街巷间透着一股死寂。
然而,城东的“倚红楼”却依旧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这里是金阳城首屈一指的销金窟,外面的丧权辱国、饿殍遍野,丝毫影响不到这温柔乡里的醉生梦死。
倚红楼三楼雅阁内。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脂粉与上等花雕酒混合的甜腻气息。
铜翎卫孙禄此刻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怀里搂着两个衣着暴露、身段妖娆的清倌人。
他满脸红光,醉眼朦胧,一只手不安分地在女子的腰臀间游走,惹得那两名女子发出一阵阵娇嗔的浪笑。
今日在千户所公房,他虽然被萧红叶当众喝骂,狼狈不堪,但事后赵横大人却私下赏了他一千两金票,夸他办事得力,敢于落萧红叶的面子。
这让孙禄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抱上了赵横这条粗腿,前途无量。
“来来来,孙大人,小人敬您一杯!今日在公房,您那番仗义执言,当真是威风凛凛,让小人大开眼界啊!”
坐在下首作陪的,是金阳城西城“黑水帮”的帮主王彪。
他满脸横肉,此刻却笑得像朵雏菊,双手捧着酒杯,姿态放得极低。
另一侧,城南绸缎庄的钱掌柜也连忙端起酒杯附和:“是啊是啊!”
“孙大人不畏强权,这等胆识,放眼整个金阳城炽翎卫,也找不出第二个!
“以后小人在城南的生意,还要多多仰仗孙大人拂照。”
孙禄被这番吹捧弄得飘飘然,他推开怀里的女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地将酒杯砸在桌面上,打了个酒嗝。
“好说,好说!”孙禄得意洋洋地摆了摆手,“不是我孙某人吹牛,在这金阳城,只要是赵大人发了话,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盘着!”
王彪眼珠一转,试探性地压低声音问道:“孙大人,小人听说……您今日得罪的那个银翎卫陆青,可是个狠角色。”
“前阵子长风剑派的事,就是他带头挑的。
“您当众扫了他的面子,他……他不会暗中找您麻烦吧?”
“他敢?!”孙禄闻言,不屑地冷笑一声,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碟叮当作响,“他陆青算个什么东西?说到底,不过是萧红叶手底下养的一条咬人的狗罢了!”
孙禄越说越起劲,唾沫横飞:“我背后站着的可是金翎卫赵横赵大人!”
“赵大人的根基何等深厚?
“连萧红叶那个臭娘们都不敢轻易和赵大人翻脸,他陆青区区一个刚提拔上来的银翎,敢来找我孙禄的麻烦?
“借他十个胆子!他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赵大人一炷香弄死他!”
“对对对,孙大人说得极是!”钱掌柜连忙赔笑,“那陆青不过是个没根基的泥腿子,哪敢跟您和赵大人作对。来,咱们接着喝,今晚的消费,全算在小人账上!”
雅阁内的气氛再次热烈起来,姑娘们娇滴滴地敬酒,王彪和钱掌柜变着花样地溜须拍马。
孙禄沉浸在权力的幻觉中,仿佛自己已经取代了萧红叶,成为了这金阳城的主宰。
就在这推杯换盏、脂粉飘香的喧闹声中,雅阁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不知何时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冰雪寒意的冷风猛地灌入屋内,瞬间吹散了那股甜腻的脂粉气。
正在抚琴的乐姬手指一顿,琴音戛然而止。
屋内的笑声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断,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一个极其高大魁梧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孙禄的身后。
那人身材高大,宽阔的肩膀将门外的光线完全遮挡,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孙禄的头顶。
“你就是孙禄。”
一道平静、冷漠,听不出任何情绪波澜的声音,在孙禄的头顶上方响起。
这声音不大,却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孙禄的心脏上。
孙禄浑身一激灵,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不耐烦地嘟囔道:“谁啊?没长眼睛吗?敢打扰老子喝花酒……”
他一边骂着,一边转过头。
当他的视线触及到那张冷峻如铁、面无表情的脸庞时,孙禄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喉咙里仿佛卡了,发出一阵无意义的“咯咯”声。
陆青。
那个他刚刚还在肆意辱骂、断定绝不敢来找麻烦的银翎卫,此刻就像一尊索命的活阎王,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啊!”两名坐在孙禄怀里的清倌人发出一声尖叫,连滚带爬地躲到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王彪和钱掌柜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连站都站不起来。
孙禄先是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恐惧,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但他很快咬破了舌尖,剧痛让他强行镇定下来。
他猛地站起身,色厉内荏地指着陆青,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变形:
“陆……陆青!你想干什么?!这里是倚红楼,大庭广众之下,你敢乱来?!”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孙禄被这种眼神看得头皮发麻,他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扯着嗓子大吼给自己壮胆:“我警告你!”
“我可是赵横赵大人的人!
“今天早上是赵大人授意我那么干的!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毫毛,赵大人绝对不会放过你!
“你死定了,你全家都死定了!”
他试图用赵横威胁陆青,企图看到陆青脸上露出忌惮的神色。
然而,陆青的表情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微微垂下眼帘,看着声嘶力竭的孙禄,语气依旧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晚的天气:
“那就让赵横来找我。”
话音未落,陆青动了。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罡气的爆发。
在绝对的肉身力量面前,一切花里胡哨的动作都是多余的。
陆青那只犹如铁铸般的大手探出,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残影,一把掐住了孙禄的脖颈。
“呃……”孙禄的叫嚣声戛然而止,双脚瞬间离地。他拼命地挥舞着双手,试图掰开陆青的手指,但在那四千斤的恐怖巨力面前,他的挣扎就像是婴儿般可笑。
“咔嚓!”
骨骼碎裂声在寂静的雅阁内清晰地响起。
陆青的手掌猛地一发力,毫不留情地捏碎了孙禄的颈骨和气管。
孙禄的眼珠暴突,布满血丝,眼底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度的恐惧。
他怎么也想不到,陆青竟然真的敢杀他,而且杀得如此果断,如此毫不拖泥带水。
他的双手无力地垂下,身体像一滩烂泥般软了下来。
陆青随手一甩,像丢弃一件垃圾般,将孙禄的尸体砸在了那张摆满山珍海味的圆桌上。
“砰!”
坚固的红木圆桌被尸体砸得四分五裂,汤汁、酒水混合着孙禄口中涌出的鲜血,溅落了一地。
整个雅阁死一般寂静,只有残破的桌腿在地上滚动的声音。
角落里的妓女死死捂住嘴巴,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引来杀身之祸。
王彪和钱掌柜已经吓得尿了裤子,跪在地上疯狂地磕头,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陆青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方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一丝血迹。他居高临下地环视了一圈屋内瑟瑟发抖的众人,声音冷冽如刀,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铜翎卫孙禄,以下犯上,意图刺杀本官。现已被本官当场击毙。”
说罢,陆青将染血的方巾随手丢在孙禄的尸体上,转身大步走出了雅阁,消失在倚红楼那依旧喧闹的走廊尽头。
只留下屋内一群被吓破了胆的看客,以及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