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宁每隔一天就会去监狱一趟，也不提人，也不问话，就只是找个角落去观察一间囚室里的犯人。
胡善德，一个虔诚信奉遮天老祖的通天道教徒。
他现在非常痛苦。
不是说这种囚禁的生活给他带来的苦楚，而是他对面的监室里有三个人。
那个一天天枯槁下去的女人是他的妻子，相伴半生。
可她现在喘气都像是拉风箱一样，大口大口的往里吸气，却还是憋得直捶胸口，一宿一宿的睡不着觉。
那两个孩子是他亲生的，从襁褓中一点一点带大的，寄托着他全部的希望。
现在都像是木头人一样，每天就是昏睡，不说不动不睁眼，全靠着灌下去的米汤吊着命。
可看着他们蜡黄的脸色，只怕这命也吊不了多久了。
为了这个他天天虔诚祈祷，把那些经文念了一遍又一遍，只求那老祖能来救一救这方苦难。
这祈祷的结果可想而知，那就是屁用没有！
该在病痛中煎熬的依旧煎熬。
该空耗生命的也依然没有醒来的趋势。
每天来送饭的狱卒按时按点的带来外面的消息。
那些从圆明园救出来的孩子大部分都找到家人了，有内政部专门请的大夫诊治，已经开始有清醒过来的了。
虽然他们还是记不清以前的事情，但是神智回来了。
就当是做了个噩梦，有家人在就能从头开始，只当是重活一世。
没有家人认领的孩子，内政部也安排了专门的地方寄养，只要能清醒过来，成年前的生计都有着落。
狱卒嘴里念叨着昨天醒了几个、今天醒了几个、明天没准儿能醒几个。
又瞧了瞧囚室里那两个孩子，叹着气摇头，“这两个就是命不好了，来的时候人家大夫说了，中毒太深！
都是同样时间接触毒药的，不知道他们俩为什么中毒程度高那么多？”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有人给他们开小灶！
自以为偏向的爱，让他们比正常的孩子每次都多喝几口毒汤，积少成多造成了他们现在醒不过来的结果。
开始的时候，胡善德媳妇还强顶着一口气大声的唾骂，慢慢的她自己出声儿都费劲了，两个孩子更是出气儿多、进气儿少。
她怕了，开始念经、磕头、跪拜，只要能起身，就一刻不停的折腾，直到有一天，一头磕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在这个过程里，胡善德一声儿都没出，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狱卒一领破席把她卷出去了。
现在这牢里可是安静了，一言不发的父亲，两个人事不省的儿子。
连狱卒都觉得憋闷得慌。
“要说你们信这个的也真是心狠，昨儿个听说又抄出来两家。
不光是献了大笔的钱，有一家还买了个成仙的名额，结果尸体在陶然亭给挖出来了，都快成肉馅儿了，惨呐！”
胡善德依旧坐着没动，只是眼珠子转了转，盯着对面儿的孩子。
天长地久有时尽，再吊命也吊不住中毒已深的身体。
两领破席被狱卒夹在胳肢窝底下带了进来，“刷啦——”一下展开了扔在尸体上，盖住了两张瘦成了骷髅的小脸儿。
“走吧，下回投胎看准了人家，再活一回可得长命百岁啊。”
监牢里回荡着狱卒碎碎的念叨，还有草席在地面拖行的声音。
“咣当——”
牢房的大门再一次关紧了。
只有换气窗那里照进来一丝的阳光。
黑暗、寂静。
突然从某个角落里传出了粗重的喘息，渐渐的声音大起来了，变成了小声儿的啜泣。
终于，压抑不住的情绪爆发开来，嚎啕大哭的声音在整个囚室里回响。
咔哒、咔哒。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胡善德的牢房门前。
他努力把哭声收回去，用手拼命在脸上胡撸，然后瞪大了眼睛看过去。
是那个前些日子带着傅宁来过的中年男人，脸上肉不多，棱角分明，下巴上支楞着几根胡子，五官平平无奇，唯独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来的正是冯程芝。
胡善德依旧一言不发，死死盯着他。
冯副队长也不着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胡善德，你这些日子求老祖求出结果了吗？怎么一个人也没救下来啊？”
“这是考验！考的就是我们的诚心！”
许久不曾说话的嗓子乍一出声儿就像是砂纸磨过一样，沙哑得难听。
“他们娘儿仨是享福去了，老祖座前，极乐净土，多少人修行几辈子都得不来的福报！”
说完，他盘腿一坐，双手在胸前合十，嘴里又磨磨叨叨念起经来了。
“哼，你也就剩下嘴硬了，要是照你说的，刚才你哭什么？！”
冯程芝把身子往栅栏门上一靠，跟聊天儿似的就说起城里的新鲜事儿了。
“通天道的分坛已经抄了三个了，你是没看见呐，不说金银珠宝、古玩字画，那都是一车一车的装。
就是一个分坛主，光三进、四进的大院子就有五、六个，有名分的姨太太就二十几房。
这就是你说的通天道？
天能不能通，我不知道，这财路肯定是通了。”
胡善德嘴里念经的声音渐渐没了，人依然躲在墙角。
冯程芝还在不停的说话，“你说，你信这个，掏心掏肺的，落着什么好儿了？
你媳妇儿，肺里都烂了，那是活活儿憋死的。
你儿子，咱们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听见外头的声音，听不见还好，要是什么都能听见，什么都明白，可就是动不了，一天一天看着自己死，这罪过也不小。
你说，你这些年掏空了自己家，把他们都搭进去了，得了什么？
对了，你兄弟家也填进去了吧？
我不知道这死了以后享不享福，我就知道他们仨活罪是受够了。
这叫什么？
这叫不得好死！”
随着冯程芝的话一句一句往出扔，胡善德的手攥成了拳头，越捏越紧。
最后，他再也支持不住了，整个儿人扑倒在地上，挥着拳头砸向地面，张着大嘴嗷嗷的哭。
冯程芝转过身看向自己走出来的角落，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傅宁。
他今天就是用胡善德来教徒弟，什么才叫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