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宁听见说有个问题,第一个想到的是工钱。
“我真不太知道这里边的行市,而且我手上也没有那么多钱,麻烦肖哥给问问,十块大洋行不行?”
“不是钱的事儿。”肖远安把手一挥,“那孩子不要钱,是这个东西的问题。
他说,这幅画用的是刻版套印的方法做的,能一印好多张,而且版刻得好了,都不好辨真假。
但是这套版刻得不行,太糙了。
咱们东西又要得急,他刻版是来不及了,只能手画,可是手画的肯定比这个好。
问问你,行不行?”
那还能不行?!
傅宁想的办法是引蛇出洞,只要能引出来就行,这赝品造得越真越好。
不过他现在想得是另一个问题,就是这个造假的人。
肖远安刚才的话里叫他“这孩子”,说明他年纪不大,肯定比肖远安小,而且手艺还不错。
他能说这个马诗题造假的这幅画太次,能说出这帮人造假的方法,还能胸有成竹的说自己手画的比这个强。
说明这个年轻人如果将来进这个行当,至少是个中等偏上的水平。
“肖哥,你还是跟他说好了,他们这行里水深,干了这一票,保不齐就得罪了北平这帮手艺人,将来再干这个可就难了。
让人扒出来,保不齐要剁他手的。”
傅宁对于造假这行儿接触不多,但是对于他们的心狠手辣也是听过不少,对肖远安找的这个孩子将来的着落,他觉得还是得说清楚。
“这你放心,他将来不干这个,他的那双手能不能保住,就得看你嘴严不严了。”
听着这话,傅宁也开始耍贫嘴了,“放心,我绝对不难为自个儿,要是有人抓住我问,保证两巴掌下去,我就把你供出来。
让他们找你去,我看谁能在咱们肖大夫手里讨到便宜。”
两个人笑了一阵儿,肖远安想了想,还是给他解释了一下。
他找的这个人刚到京城没几天,家里几辈子都是干这个的。
可能确实是不积德吧。
几年前,天津那边有日本人偷偷收购文物,把真品运回去,造了赝品蒙中国人。
他们家被卷在里头了,他奶奶和爸爸都没得了善终。
他父亲临终的时候,跟他说“不许再干这行儿了!”
所以这孩子将来不一定干什么,但是不会再往这行里伸手。
“咱们前些日子收拾的那个姓杨的,跟他有大仇,所以他这回愿意给你帮这个忙,不收你钱。”
这么一说,傅宁心里就踏实多了。
过了几天,两个长条盒子给送了回来。
一个是杨大爷手里的那幅画,另一个就是新做的仿品。
傅宁展开那仿品,从纸到墨都是一股子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的也不是墨味儿,而是混着尘土味道的故纸味儿里夹着淡淡的墨香。
再看这幅画,完全是比着杨大爷手里那张画的,但是线条很流畅,虚实更明显。
怎么说呢,就是更活泛。
傅宁也不知道鉴赏这个东西都有什么说辞,但就是觉得肖远安拿来的这幅画更好。
他一直没问这个人姓字名谁、家住何方,没必要。
万一真跟自己说的似的,让人家堵了门,什么都不知道最安全。
东西到手了,这场大戏就要开场了。
杨大爷在大街上找了个饭庄摆了一桌酒,把自己相熟的同行都请过来了,还有两家当铺的朝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爷抹着眼眶子就哭起来了。
这帮人端着酒杯不知所以,赶紧围过去,七嘴八舌问怎么回事儿,要是有什么不好过的坎儿,就说出来,大家都帮衬一把就过去了。
杨大爷把脸上的眼泪一擦,拿出了那幅套印的假画,很自然的就把马诗题这个事儿给引出来了。
他是越说越激动,越说越伤心。
掏着心窝子跟人家交往了两年多,就落了这么个下场。
现在是发现这画不对了,还找不着这个人了。
要是没发现,等人家找上门来,自己不仅说不清楚,还得搭上名誉。
为了封他的嘴,势必得出点儿血。
这上哪儿说理去!
说得老头儿声泪俱下,把画往桌子上一扔,划了根火柴就给画儿点了。
火苗子一起来,这帮吃饭的都蹦起来了,纷纷上手扑打。
“您这是何苦呢?!万一那缺德的上门来要,您拿什么给人家啊?!
这不有理变没理了吗?!”
傅宁就趴在这雅间的后窗户边儿上,斜着眼睛瞄着这屋里的动静。
当杨大爷说出雪景寒林图的时候,桌上多一半儿的人脸色都变了。
说明这张假画撒的网真是不小,现在就看这帮人传消息的速度怎么样了。
被烧了的这幅画饶是大家扑救的及时,仍然是在画一侧的正中间烧出了一个大窟窿。
杨大爷把它卷吧卷吧,随手往盒子里一扔,臊眉耷眼的把这顿饭对付完,把同行们送出了门。
这帮吃饭的也没什么心情喝酒了,全都步履匆匆的往家跑,去干什么就很明显了。
杨大爷耷拉着脑袋回到家,一进门儿,一抹脸儿,立马精神头儿就不一样了。
傅宁跟着他进来的,对着他一挑大拇哥,“大爷今儿演得真好!”
“现在咱们干什么?”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