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点儿,下来。”
傅宁站在底下招呼它,当警察的日子还不长,可是队里那些大哥喝酒吹牛的话没少听。
有人就说过,这刚死的人最好别让猫跑到跟前去,说是容易起尸。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万一呢,别说这院子里八个尸首都起来,诈一个尸他也受不了啊!
这天一会儿就黑下来了,黑灯瞎火的根本没法儿勘验现场。
傅宁把猫往怀里一揣,毛茸茸的小家伙儿暖炉一样暖着心口。
把带来的厚棉袍往身上一披,他四下踅摸着,看看有没有能让他凑合一宿的地方。
其实按时间来说,他今天到这儿来是完全起不到作用的,不过是要在程序上占个先机,将来督察也好,监察也好,挑不出毛病来。
可他这一宿是难熬了,院子里不能去,有个混不吝的警察瞎闯一回就可以的了,自己再进去瞎跑,这个现场就没了。
再说了,进去干嘛?!
跟八个死人脸对脸吗?
这外头也不能待的太近,没准儿这墙边儿就有什么痕迹,得等明天太阳出来好好儿查查呢。
最后,他选了个离杨家大门差不多二十步远的地方,三棵大杨树中间儿正好儿有个窝儿,把两辆自行车往两边儿一停,挡不了风,可是能把自己的身形挡住。
往树上一靠,他心里犯难,难道要这么站一宿吗?
坐地下是不可能的,这冷冰冰、硬邦邦的地面儿,一会儿寒气就能浸到骨头里。
可站着不动也不行,冻不死也得冻病了。
揣着手,跺着脚,还没等他想出主意来,远远儿的有几个光点儿朝着这边儿就来了。
杨家在这个村子的最边儿上,紧挨着地头儿,跟最近的人家都隔着道水渠,要不然死了这么多人,动静都没人听见呢。
等那几个光点飘近了,傅宁才隐约看清楚,是一队人打着灯笼过来了。
他的手往腰间一探,缠在腰上的铁链子就到了手里。
“站着别动!你们是干什么的?”
挡在杨家大门外头,傅宁把棉袍的大襟敞开,露出了里头的警察制服。
走在这队人最前头的是两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个人满脸的急切,脱口就问傅宁:“您哪位?守在这儿干什么?”
指了指自己的制服,傅宁也在打量他们这一行人,“公安局侦缉总队的警察,这里是凶案现场,闲人免进!”
“哎呀,官爷!”
旁边那个留着短胡子的男人双手抱拳一弯腰,“我们不是坏人,这是杨家大儿媳妇的娘家人,听说出了事,这赶紧来看看的。”
杨家的具体情况,傅宁并不了解,这边儿去移交案件的那个姓王的警察也不清楚,一路上就翻来覆去的一句话:八个人都死了,屋里五个,院儿里仨。
等到了这个地方儿,人家一撒手就跑了,傅宁想找个人问问都不知道找谁去,现在总算是抓住了个知情人。
这个领路的也姓杨,跟死者一家人是连亲的。
死的这家的当家的叫杨善和,他叫杨善兴,俩人是堂兄弟。
这家里确实是八口人,杨善和两口子、他父亲杨老爷子和老太太、他大儿子和大儿媳妇、他二儿子和二儿媳妇。
杨善和有三个孩子,两儿一女。
发现命案的是他的小闺女,去年秋天刚出阁,今年是头一回初二回娘家,叫门叫不开,借了梯子爬到墙头儿上才看见家里出事儿了。
大儿媳妇的娘家一直等着姑奶奶回来呢,等到中午都过去了也不见人,她娘家兄弟跑过来瞧瞧,一进村就听说出了事儿,赶紧回去报信儿。
人家娘家得了信儿都炸锅了,纠集了几个人就杀过来了。
刚才问傅宁是干什么的那位,就是杨家大儿媳妇的亲爹。
他看着杨家的大门也对着傅宁一拱手,“官爷,这是怎么回事儿啊?!一家人真的都……”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抖了抖,后头没有说下去。
“具体的情况我也还不知道呢。”傅宁把铁链子重新系回到腰上,手揣在袖筒里暖和暖和。
冰块儿似的手往胳膊上一贴,人都一激灵。
“我们是下午接到报案的,我先过来把现场保护住,明天仵作什么的才过来,那个时候才能勘验现场。
得勘验完了,才能通知认尸。
现在这个院子谁都不能进去。”
杨善兴本来也不愿意大晚上的到这儿来,听了傅宁的话,他赶紧劝亲家老爷往回走。
这个村里八成的人家都姓杨,本家人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自然都来帮忙。
你劝一句,我劝一句,再拉拉拽拽的,就把杨家大儿媳妇的娘家人分到几家先过夜。
“官爷,那您今天夜里……,要是不嫌我们小门小户的紧窄,就上我们家凑合一宿吧。”
杨善兴把人送回村里,看着傅宁不动地方,转过身招呼他。
“我不过去了,这儿还是得守着。”
“那您这一宿……,这么的吧,我从家给您弄两床被窝,好歹的能坐会儿。”
“行,那就麻烦大哥了。”傅宁一拱手,又捎带了一句,“您给带把锁过来,我把这院门锁上,别有什么野东西进去了,再给祸祸了。”
杨善兴一股脑儿的都答应下来了。
一会儿,他就带着自己儿子回来了,不仅抱了两床被子,还提了个小柴炉和两捆柴火,捎带着一把铜壶。
“您夜里烤烤火,烧点儿热水润润嗓子。”
傅宁再三道了谢,先接过锁头把院子锁上,才回到杨树底下,把这些东西铺陈好。
有了火,这一宿算是没那么难熬。
傅宁跑一会儿、坐一会儿,等到后半夜也有点儿熬不住了,靠在树上一阵儿一阵儿犯迷糊。
等到天色刚有些发白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的听见有细碎的脚步声。
“嚓、嚓、嚓”,即使来人落脚再轻,脚步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的声音,在这样寂静的黎明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傅宁激灵一下就醒过来了,眯着眼睛往杨家那边看。
墙头儿上又搭了架梯子,有个人影正顺着往上爬,眼看就要翻进去了。
这命案现场有什么好东西?
这一波接一波的,都凑什么热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