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鬼哭狼嚎的声音跑远了,麻袋底下探出个小脑袋,半圆的耳朵、圆溜溜的黑豆眼,看着他们跑走的方向呲了呲牙。
傅宁估摸着这帮人不会再回来了,带着这帮圆柱体迅速的离开河滩地。
一有住家,黄鼠狼就不再往前走了,傅宁把麻袋扛到自己肩上,低头跟它们道别。
“辛苦老几位了,我也看不出来你们是不是上回那几个,反正不能让大家白辛苦,后天晚上,还是这个地方,我给你们带烧鸡。”
几只黄鼠狼围着他的脚边转了几圈儿,直起上身,两只前爪搭在一块儿摇了摇,就一只接着一只的跑远了。
墨点儿在后头叫了几声,不知道它们这“喵”和“嗷”是怎么交流的?
傅宁找了个背人的墙角儿把麻袋放下,里头的人已经醒了。
他其实醒了一会儿了,听见了傅宁刚才的话,现在虽然还是一脸警惕,但还是先谢谢他。
“这位先生,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不知道刚才那几位都是哪里的英雄?”
“哈哈,没什么英雄,就是一群黄鼠狼。”
他这么说,那个人也不太信,不过没有追问。
“我是《益世报》的编辑,邵平杰。”
“我是北平的警察,在这儿给朋友帮忙,既然邵先生没什么事儿了,那我就走了。”
“先生留个名吧。”
“傅宁。”
带着墨点儿说是拜月,其实就是出来玩儿一圈儿,凌玖他们各自有事忙碌,傅宁这些日子闲得难受。
没想到还能救个人,也算是缘分吧。
回到住处,照例还是去找钱多来,让他给张罗烧鸡。
“傅爷,这要不是我认识您时间长,一准儿得觉着您是黄鼠狼成精了!”
“本来就是给黄鼠狼预备的。”
两个人一说一闹,这日子就溜走了两天。
墨点儿也不知道是歇过来,还是补过来了,要不就是拜月真有什么用,自从那天夜里回来,是一天比一天精神。
而傅宁揽下了去东天仙戏园的差事,他还没跟那个卖票的大爷道谢呢。
凌玖把这人查了一溜够,什么都没查出来,只知道他叫朱见初,跟东天仙戏园的东家沾点儿亲戚。
除了早年间学过点儿拳脚,其它什么异常都没有。
傅宁不在意这个,甭管这个人是哪头儿的,救了自己的命是真的,登门道谢是基本操作。
他提了点心匣子,又买了两瓶好酒,等着过了晌午,溜达到了戏园子门口儿。
“朱大爷,吃了吗?”
卖票的柜台后头,朱见初正拿着块软布擦杯子,身后的水牌子上空荡荡的。
“小爷,少见呐。”
傅宁把东西往柜台上一放,“大爷,后天您有工夫不?请您吃个饭?”
朱见初笑呵呵的摆了摆手,“您跟我一个卖戏票的有什么牵扯呢?还劳您破费?有事儿您吩咐就是了。”
傅宁用眼睛示意他看了看自己那双青色布鞋,“大爷,事儿咱们不明说,可心里得有数儿!”
“这个啊……”朱大爷看了看自己的鞋,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是那副笑脸。
“我们园子前些天折腾来着,原本订好的戏班子来不了了,现抓挠又怕砸牌子,我看小爷是个懂戏的,要是有合适的班子给牵牵线。
我们东家挣着钱了,这底下人日子也好过。”
见他怎么都不抻自己这茬儿,傅宁知道他大概是不想认这个事儿,也就不再说了,在柜台上留下了一张一百大洋的银行支票。
这是时柳批的,他可没有这么多钱。
拿着的时候,心里还不踏实,觉得算不算贪了公家的钱。
时柳嘲笑了他几句,把支票往他手里一塞,“你以为我们都不食人间烟火吧?跟那些老爷们比,这算什么啊?!”
出了戏园子,他先给罗云笑发了个电报,问了问双连喜最近有没有空儿,东天仙戏园这边儿想找人救场。
走在大街上,看见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块儿,嘀嘀咕咕的。
茶馆儿、饭摊儿上的人也都交头接耳的聊得火热。
时不时有人拍着桌子喊一声儿,“骨头够硬,真敢说!”
等他回到小院儿,就听见程朗在屋里拍着桌子嚷嚷,“痛快!骂得真痛快!”
“程先生,什么痛快啊?”
程朗把手里的报纸往他跟前一递,“你瞧瞧这个。”
傅宁接过来一看,《益世报》,心里一动。
翻到了社论那一版,大大的标题:津门世界既倒黑白,海河清波何日洗沉冤?
底下洋洋洒洒一大篇,直指某位混混大佬,还捎带着上头的大人物,说他们沆瀣一气、蛇鼠一窝。
“鹰犬之辈,隳突南北,仗刀枪之利为祸乡里,设赌局烟馆引人入彀,一旦沉溺,动辄损人肢体、掳人妻女。
然教化之政府,无心禁绝隐患,更有甚者,与之勾连,升斗小民俱为鱼肉,血肉净犹不足,敲骨吸髓方称心。
……”
傅宁看了看作者的名字,果不其然,邵平杰!
“好家伙,骂得真狠啊!”
“书生手中笔,侠客腰间刀。
这个邵平杰可是出了名儿的敢说话,他们家都是这副做派,有点子文人风骨的意思。
不过这回,怕是有点儿麻烦,他这题目明晃晃的点了人名儿,天津卫怕是待不住了。”
“这《益世报》不是在租界吗?牵头儿的还是个神父,应该没什么事儿吧?”
“前两年,那个雷神父不在天津,底下有人把报社卖给日本人了,虽说后来又夺回来了,梁子也结下了。
而且这人不能老在租界待着啊,家里人、亲戚、朋友都在租界外头呢。”
两个人正对着这报纸聊得热闹,凌玖从外头进来了,一眼就看见他们俩了。
“诶,傅宁,正好儿你在呢,来一下,有个事儿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