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宁也愣了一会儿,他好像听说过。
在很久以前,在自己很小的时候,似乎听他爸爸说过那么一小句儿。
宗社党,其实全名叫君主立宪维持会,清末的时候成立的,还是特别末的时候,1912年1月成立的。
它是一帮八旗贵族的政治联盟,主要目的是阻止清帝退位,用的都是什么练兵、镇压、刺杀袁世凯之类的招儿。
可到了2月份宣统就退位了,这个社团只能解散了。
面儿上是解散了,私底下都没闲着。
有联系遗老遗少到处串联的,有到各地组织人手招兵买马准备起事的,有挨着大使馆、领事馆的串指着外国帮忙的,还有就是像和大爷那样平时风光霁月,实则聚财聚人的。
启瑞敏打小看到大,这帮人什么脾性,他太了解了。
后来有一部分人就跑到日本去了,在东京重新结党,喊着要恢复祖宗荣光,筹划满蒙独立,把这一大块地方从中国版图上划出去。
喊得挺响,跳得挺高,但应者廖廖。
谁都知道分裂国家这个事儿,往小了说都是进不去祖坟的罪过。
蹦哒了两年,这宗社党又散了。
这帮疯魔了的人还是不死心,都被埋在地底下了,还是顾涌个不停。
雍和宫南边儿这家就是,他们家原来不住那儿,是民国之后卖了先前的宅子换到那儿住的。
说是离雍和宫近,那是祖宗的潜邸,有龙气,住在那儿有助于举事。
傅宁见着的那个摩登女郎是他们家的四格格,今年二十二岁,刚从日本留学回来,上个月就跟一个五十多岁的蒙古王爷订了婚。
他们家老爷子跟启瑞敏摇头晃脑的说:“满蒙联姻,那是祖宗定下的章程,等到将来咱们力量攒够了,我一个女儿就能拉来蒙古一部,这是多么的划算!
不光是四丫头,她底下还有一溜儿的妹妹,我也都打算好了。
生在咱们家,这就是她们的使命!”
启瑞敏看着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亲爹,一样的顽固不化,一样的冥顽不灵,一样的……痴心妄想。
想到这儿,七爷狠狠的咬了一大口烧饼,不过这回怎么嚼着都没有刚才的那股子香味儿了。
“那个四格格就这么听天由命了?”傅宁一听说她要嫁给一个那么老的蒙古王爷,立马就想到自己的姑奶奶来了,那当初也是因为这个疯了的。
他还想着那姑娘要是也落到这样的境地,有什么办法能拉她一把。
启瑞敏斜了他一眼,“听天由命?她是乐在其中!”
这位四格格早就被家里洗了脑,对于这婚事不仅没有抵触,还天天在家里跟父亲筹划着怎么把那位蒙古王爷的势力拉过来,甚至都想到那老王爷要是死了该怎么办了。
“你以为那个小伙计是怎么搭上他们家的这条线的?
就凭一副皮囊,他连四格格的边儿都摸不着!
这是四格格亲自挑选出来的,她亲自指点,将来想要派上大用场的。”
“她要带去蒙古?”
启瑞敏一摇头,“你太小看她了,这个小伙计是要送到南边儿去的,南京,或是上海,你知道拆白党吗?”
傅宁摇了摇头,他听都没听说过。
拆白是上海方言,意思是拆捎和白食。
就是年轻的小伙子仗着色相游走在那些富家太太和小姐中间,轻的就是骗点儿钱财,重的就是设局诈骗,至少要扒上三层皮才罢手。
干这个的基本上都是一个一个的团伙,有踩点儿的,有收集情报的,有分析人性的,还有就是抛头露面下钩子的。
都围着要骗的这个人专门定制,首先都是长得英俊潇洒的少年郎,或是街头义气当头的小混混儿,或是一身书卷气的文人,或是硬朗的军官……
端看你喜欢哪一款,哪一款他们都能演的像模像样。
然后就是放白鸽、仙人跳、捉黄脚鸡,一个陷阱套着一个陷阱,不把人吞了不罢休。
而牛茂林现在这副做派,明显就是在为什么人做的专门准备。
四格格会让他们专门骗钱吗?
她当然是爱财之人,可她更主要的目标是情报,是把那些有用的人网到她的势力范围里为己所用。
牛茂林可以说天生就是这块料,就是这张粘人的网。
“所以你根本不用担心这位四格格,那心大着呢。”
吃完了这顿饭,傅宁觉得胃里像是揣了块石头,怎么都消化不动。
脑子里没个时闲儿,今天七哥说的这些话东一句西一句的往出蹦,再加上北平城里的这些事儿,往起一串,坠得他肝疼。
牛茂林要是让四格格带走了,先不说他去南边儿能惹多大的事儿,就说北城这摊子,拐卖人口的那条线不就没人管了吗?
这种事儿用熟不用生,越是上不得台面,越得是心腹去干。
那么,许半仙真的死了吗?
结合曹家全的那句话,“他在北平城里算是死了。”
在城里,算是。
那就是城外活着呢呗,接着造孽呗!
呵,这一圈儿忙活下来,又是白干!
傅宁在家很少喝酒,他觉得醉醺醺的在姑奶奶跟前不好看。
可今儿个他自己支了个小桌儿在炕上,就着一碟花生米、半斤烧刀子,抿一口,停一停,从傍晚枯坐到半夜。
不是愤懑,也不是愤世嫉俗,这操作他都麻木了。
他想的是如何把人除了,一了百了,还能不沾自己的衣角。
等到半夜都没见着他出门,哑巴不放心的敲了敲门,打着手势问他:“怎么了?”
傅宁看着她,把盘麻了的腿慢慢伸开,在脑海里拼上了缺的那一角。
“姐,那个东西,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