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庆余点亮灯笼走在最前头。
地上的礞石粉他都已经扫干净了,墨点儿走在他脚边,尾巴一左一右的扫着。
那些白骨还跟以前一样,或坐或卧,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们。
在巩兆南眼里,这些白骨好像都在做鬼脸,有哭、有笑、有恶狠狠的、有阴恻恻的,唯独没有温度。
他越走越慢,渐渐地落在了人们后头。
吉庆余回头看了他一眼,默默的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巩兆南就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把吉庆余的那条胳膊抱在怀里,一步一步跟着他走。
这白花花的骨头在巩家叔侄眼里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分别。
巩逢春伸出手想摸一摸一朵白骨莲花,半天手指头都没落到骨头上。
“那个肯定不是,那副骨头是个女人的。”
吉庆余在后头说了一句,又看了看小少爷,“你上去吧。”
“不,我想再看看。”巩兆南强撑着,努力把眼睛睁开一些,强迫自己去看那些白骨。
“你怎么知道她是女人的?”为了减轻一些恐惧,巩兆南用聊天来转移一下注意力。
本来吉庆余是想说这朵莲花就是他做的,从尸体到骨架,从拆散到拼装,都是他一个人干的。
可是看着小少爷那煞白的脸,他又把话咽下去了,吐出来就变成了,“男人和女人的骨头有不一样的地方。”
吉庆余把灯笼换了只手擎着,抬高了照向一个柜子的柜顶,那里放着几个盒子。
“傅哥,麻烦把它们拿下来,我够不着。”
傅宁踮起脚尖把盒子拿下来,看了看,没敢打开。
这个暗室里就没有正常的东西,谁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啊?
吉庆余拂去盒盖上的灰尘,用手一拧,那盒子上挂着的锁就断开了。
“时间长了,这锁都锈了。”
三副白骨出现在他们眼前。
“这是好多年前留下的,骨头上有伤不好卖,他们就放着了,后来就忘了。”
巩逢春的眼睛在那三副骨头架子上逡巡,他和巩兆南同时盯上一副白骨。
“我觉得他在看着我,好像是暖和的,不像那些骨头,都是阴冷的。”
巩兆南忍不住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那白骨。
巩逢春更关注那骨头上的伤,吉庆余用手摸了一遍,一处一处给他指。
“肋骨断了三根,右胳膊和左腿都有骨伤。”
“是新伤还是旧伤?”
“新伤。”
“有旧伤吗?”
吉庆余又仔细摸了摸,“嗯,右腿的小腿骨上好像有一点儿。”
“是什么样的伤?”
“两道划痕。”
巩逢春闭了闭眼,“就是他。”
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淘气,招惹了一条大狗,追着他跑了半个镇子,哇哇哭着喊“哥哥”。
巩鹏秋从家里跑出来把他挡在身后,自己的腿被狗咬穿了,药铺的大夫说骨头上都划了两道。
就是这两道旧伤,巩逢春认定了眼前的白骨就是失踪了八年的大哥——巩鹏秋。
叔侄两个对着白骨哭了一阵儿,想着得把它带回去,可又无从下手。
吉庆余从厨房拿了个陶罐来,让他们把骨头装进去,看着他们俩毫无章法的往罐子里塞,他眼皮抽了抽,把罐子又拿了回来。
巩家叔侄干了半个钟头都没放进去多少,吉庆余十多分钟就全装好了。
从脚到头,骨头一层一层的叠加,在罐子里摆得花朵一样,最后把头骨放在正中间,端端正正的。
“你看见了吧?你家里来人了,回去吧,跟着他们走,你就回家了。”
吉庆余念念叨叨的用块黑布把罐口封了,放在巩兆南怀里,“你抱着吧,一会儿出去的时候别让太阳晒了。”
傅宁往外走了几步,一回头,发现墨点儿没有跟上,叫了几声,看见它从白骨堆里蹿出来。
跑到台阶下头,墨点儿对着暗室里嗷嗷叫了几声,扑开了暗室的门,落日的余晖撒在暗室门口,很快就转成淡淡的暗色。
巩家叔侄坐着骡车走了,傅宁把队里的汽车开过来,招呼吉庆余上车,却看见他盯着吉家大院儿发愣。
“怎么了?”
“这个院儿现在是我的了吧?”
“对啊,地契、房契不都在你手里嘛。
你想卖了?”
“卖它干什么?挺好的房子,我打算回来住。”
“你自己?不害怕?”傅宁说完这句话都想抽自己一下,吉庆余跟尸体住一块儿都好几年了,自己一个人有什么害怕的?
“把那坑填了就行了。”
吉庆余难得有了说话的兴致,回去路上跟傅宁说了一路。
他还想回来休息。
跟着肖远安学了这些日子,他有时候觉得肖远安的路数跟自己不太合。
但也知道人家那个才是正统的,想往那边儿靠一靠,可脑子里总有奇怪的思路在拉扯他。
所以他需要好好想一想,自己这条路该怎么走。
而且他在城里住了这几天,在人群里待着觉得哪儿都难受,今天回到这阴气重的地方,反倒舒服了。
傅宁刚学会开车,也不敢多接话,只要一分神,这车就画龙。
他们就这么在喋喋不休的自言自语中,左摇右摆的回了城。
这桩大案在北平的报纸上足足占了一个月的头版头条,终于移交到法院要公开审理了。
巩逢春带着巩兆南早早的就到了法院门口,他们把巩鹏秋的尸骨放在寺庙里超度,就等着这边有了结果,能够给亡魂一个交代就扶棺回乡了。
这个案子所涉的人犯众多,最恶劣的不是把骨头卖了,而是为了那把骨头害了许多人命。
就说巩鹏秋,他留下的骨头上处处新伤,都是被打劫的人留下的,人被打死了,尸体都还要卖钱,真真儿的是骨头里都要榨油。
更重要的是,这帮人身后没有什么靠山,法院难得能当一回包青天。
最后的审判结果是,首恶全杀,从犯重判,最轻的都判了十五年监禁。
那个老太监当然也逃不了那一枪,不过他在监狱里提出来要见吉庆余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