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找事儿的头头儿也不是愣头青,腰上顶着什么,他心里有数儿。
脸上神色一变,两只手慢慢举起来,脸不敢往后扭,眼睛可是使劲的往后瞥。
“爷们儿,爷们儿,你可稳住了!手可别抖!”
可话说得软,手脚却硬。
手往上举了一半儿,突然一拧身,把腰从枪口上滑开,两只手往下去摁傅宁的手,提膝往上撞他的裆。
傅宁侧身后撤了半步,让开他的膝盖,用自己的小腿插到他提起的小腿后头,膝盖侧向一倒推着他的膝盖往地下砸。
左手往外格挡,右手擎着撸子,枪口顶到了他太阳穴上。
这回甭管是秦家的还是张家的,都不敢动了。
“挺利落啊,练家子?”
这人矮下来半个身子,把傅宁的身形整个儿显露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求饶,就看见双连喜的这帮人全都双手抱拳作揖,“傅爷!”
这回人老实了,这架势一看就知道,江湖上是有讲儿的。
傅宁笑着一点头,低下脑袋又跟摁地下这位说:“不好意思了,我截个胡儿,这帮唱戏的得陪我吃个夜宵,就不能赴你们老爷的约了。”
姓秦的不说话,姓张的那边,脑袋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
“你听见了没?”傅宁手上再一使劲,枪口往前递了一寸,那家伙立马张嘴,“听见了,听见了。”
傅宁撒手撤腿,他连滚带爬的闪到一边儿,手底下人围过来,搀的搀、扶的扶。
这小子在人堆儿里又来劲了,“今天这事儿咱们记下了,小子,你报个号!咱们将来好登门拜谢!”
最后这四个字说得咬牙切齿,谁都能听出里头的凶狠来。
可傅宁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一摇头,“我没什么名号,也鲜少在江湖上走动。”
“那这位爷在哪儿落脚?敢留个地方不?”
“好说,大慈阁边儿上。”
嗯?
这话说完,秦家的愣了,连没跑完的张家人都愣了。
大慈阁边儿上是公安局啊!
傅宁还接着说呢,“我住单间儿,前几天刚到,你们一问就知道。
至于送礼就算了,我这撸子子弹不多,怕招待不过来。”
枪口之下,众生平等。
那秦家的人也不梗脖子了,也不叫唤了,狠狠瞪了他们几眼,招呼人就走了。
傅宁看着他们走没影儿了,回头看了看双连喜这一班人,有素面朝天的,也有粉墨未卸的,都是熟悉的面孔。
“诸位,好久不见啊!”
傅宁拱手为礼,赵景仁回过神来,奔过来拉着他的胳膊就差跪下磕一个了。
“您这真是……救苦救难活菩萨啊!”
“别介!”
傅宁赶紧让他别这么叫,就一个活无常,他都怕顶着折寿,再来一活菩萨,他直接飞升了得了。
“我就是正好儿赶上了。”
赵景仁张罗着要请傅宁去喝酒,傅宁摆了摆手,“甭着急,这不春来还没下来呢吗?罗老板也没出来呢,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我坐这看会儿。”
他这么一说,赵景仁定了定心神,让大家都该干啥干啥,傅宁找了张凳子往台口儿一坐,看着他们该卸妆卸妆,该收衣箱收衣箱,觉得恍如隔世。
刘金定卸了妆,急匆匆的跑到他旁边儿,头发上还滴着水。
“傅哥,谢谢你又救了我一回!”
傅宁还是那句话:赶上了。
过了一会儿,攒底的大戏唱完了,张春来、罗云笑都卸了妆过来,大家热热闹闹的出去吃饭。
罗云笑手里抱着个孩子,虎头虎脑白白净净的,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眉眼间能看出些陈婉秋的影子。
傅宁朝他一伸手,“认得我不?”
孩子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这个叔叔明显不是熟人,但还是伸着小手儿往傅宁怀里扑。
“可以呀,认我呀!几岁了?”
“四岁。”
这孩子声音甜丝丝脆生生,傅宁点了点头。
行,只要这把嗓子能过了倒仓,也是个成角儿的料。
这戏院后身有个小饭馆,原来戏班子散了戏,就在这儿点上两大锅面条。
今天因着傅宁的事,赵景仁特意点了一桌。
他是打心里感激的,倒不是说他怕秦家给刘金定带走了干什么,唱戏的就这命,躲过了这回,躲不过下回。
他是怕秦家把刘金定给扣下,自己班里少了个能挑牌子的刀马旦,那损失就大了。
只要刘金定还能跟着戏班子唱戏,那也算是个小摇钱树呢。
本来赵班主是打定了主意,今天要是妥不过去,就带着戏班子跑的。
傅宁喝了两杯酒,吃了几口菜,筷子一撂。
“今天那个秦家是什么来头儿?杜家又是怎么回事?你们知道吗?”
他可没忘了秦家那个惹事的的小头头儿嘴里那句:杜家,我们老爷斗趴下的,下个月满门抄斩!
罗云笑和岳思湘对了个眼神,心里对傅宁这趟出现在保定都有了猜测。
唉~
赵景仁叹了口气,跟傅宁诉起苦来。
这秦家是保定城里的大户,手底下有赌坊、妓院,暗地里还有烟馆儿,都是逞凶斗狠的产业。
这秦老爷叫秦守仁,今年五十多岁,心狠手辣,可年年庙里初一烧头香。
他就一个儿子,叫秦馥佩,跟他爸爸比,那就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五毒俱全不说,仗着有点儿小势力,到处祸害人。
城里人管他们叫“老秦”、“小秦”,当然后头都跟着一个张嘴不出声儿的“兽”。
至于杜家,那跟秦家正相反,几辈子在保定城里勤勤恳恳,从一家酒坊到现在做成了酒厂,还有酒楼、旅馆,都是和气生财的产业,年年都设粥厂,谁说起来都得赞一声“善人”。
“今天看戏来的有他们吗?”
“有,那个坐头排的瘦子老头儿就是老秦。”
“说他们家上头有关系,这上头是谁啊?”
“那可不知道,咱们唱戏的拜码头,礼都送到了,头都磕到了,唱两个月就走人了,深了的东西没人跟咱们说。”
赵景仁是个谨慎的,从不主动招惹是非,但是该打听的也不落下,小声儿跟傅宁说,“听说是省政府的,具体什么人就不知道了。”
一说起这秦家和杜家的事儿,桌子上的人都挺唏嘘,好人没好报。
“听说他们家老爷子进去了,其他人呢?”
“家里产业都查封了,估摸着就等人死改姓儿呢,家里的老幼没地方去,在城外破庙里待着呢。”
更多的情况,戏班子就不知道了,傅宁跟他们吃了顿饭,要了几张后天的戏票,说是送人。
赵景仁带着人回去了,他却没往旅馆走,而是奔城外去了。
走了几步,他一回身,“你跟着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