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天开始,傅宁就开始了街溜子的生活,每天不是泡的茶馆儿,就是泡的酒馆儿,要不然蹲在街头看人家下象棋,反正是一点正事儿不带干的。
跟着他的警察坚持了三四天,估计是公安局的人觉得这是个识相的孩子,就让他自己玩儿去了。
戏院里,双连喜还在唱戏,傅宁送出去的戏票起了作用,一连几天都是平平静静的。
秦家不知道是看见有警察来看戏,还是因为摸不清傅宁的底细,没有再找刘金定的麻烦。
而张家则是一如既往的来捧场,要是跟傅宁撞上了,还遥遥的致个意。
刘金定不登台的日子,傅宁就跟赵班主把她借出来,带着她在保定城里四处晃荡,既坐实了这戏班子跟自己有关系,也是拿她打个掩护。
这天天气不错,上午傅宁又可着南大街和西大街溜达,快到中午饭点儿的时候走到一家酒楼底下。
有个伙计出来招呼他,说是有位老爷在雅间等着。
傅宁左右瞧了瞧,没人注意,抬腿上了二层,雅间里坐着个胖子,“这不是张老爷吗?今天怎么有空闲?”
“活无常在保定城里溜达了这么久,想来不是一无所获吧?”
张老爷这一句话爆出了不少信息,他查过傅宁,甚至知道他最近才有的这个名号,也知道傅宁在保定城里的行踪。
“瞧您说的,我一个外地来的警察,浮萍一样,不过是到处转转玩玩,过些日子就该回去了。”
“要是别人这么说,我肯定信,活无常要这么说,我可不敢信呐!”
张老爷胖胖的脸上挂着笑容,看着就比秦家人要真诚得多,可说的这话,一句一句的让傅宁觉得扎得慌。
伙计一道菜一道菜的往桌子上端,什么锅包肘子、狮子鱼,比傅宁刚来那天公安局的接风宴还要丰盛。
“您这可让我受宠若惊了,不敢下筷子呀!”
“傅爷说笑了,在您手底下多少奇案都破了,想来杜家有活路了吧?”
“您抬举我,我哪儿有那本事啊?!
我现在,人,人见不着,证,证看不见,案卷都摸不着边儿,说翻案谈何容易?!”
傅宁连饵带钩的扔出去,想看看张老爷如何反应,看看他到底是站哪一边的?
张老爷滑得泥鳅一样,不提秦家作恶,也不说杜家冤枉,只跟傅宁聊着这城里的买卖。
他们家是做布匹丝绸生意的,原先靠着大清河往来南北,后来有火车了,保定又成了重要的旱码头,交通更便利,生意也做大了。
推杯换盏中间,不经意的提起了杜炳胜,“那小子聪明着呢,可惜不往正道儿上使。
不仅爱玩儿两把,还爱喝两口,酒品不好,喝完了就胡说八道。
去年他跟人家拼酒,喝多了拍着胸脯说,他们家有藏宝图,要是把宝藏打开,能把保定城买下来。
那回杜老爷子是真生气了,打得他一个月没下地。”
“什么宝藏?”
“他们家老爷子说没有,孩子喝多了胡咧咧,反正人在大牢里了,谁也见不着。”
张家这顿饭傅宁吃得扎扎实实的,就是不知道这出戏唱的是鸿门宴还是群英会。
不过他掂量着自己也成不了汉高祖,那盗书的蒋干挺适合他的。
他出了酒楼还是顺着西大街溜达,想着张老爷那几句话。
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打压秦家?
救杜家?
都沾点儿边儿。
可傅宁总觉得,他那张佛爷似的脸背后有什么算计。
只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么一路想一路走,走到了莲池公园里。
这儿乾隆年间修了行宫,皇上来了好几回,后来嘉庆、光绪都来过,直到庚子年遭了大难。
后来袁大总统重修过,曹锟主政的时候也在这儿下过大力气,才算是恢复了一点儿。
傅宁站在一座二层小楼前头,那门口儿挂着牌子:河北省立第二图书馆。
他在这儿翻了一下午县志,确定了杜炳文的话。
杜家那宅子旁边儿很久以前确实是个乱葬岗,不过后来保定城越来越大,摊子铺开了,那地方就慢慢有人整理了,地势不错就开始有住家了。
到了这三、四十年,也变成寻常地界了。
所以吉庆余拼的那些骨头都是有年头儿的东西,他才会问那句“世代土匪?”。
从图书馆出来,太阳就快下山了,傅宁漫无目的的在莲池里瞎溜达,找了块石头坐着,托着脑袋琢磨。
墨点儿趴在他旁边儿,让他一下一下的顺着毛儿,团成一团儿打着瞌睡。
突然小猫睁开了眼睛,扑棱一下就站起来了,眼睛盯着远处一点动也不动。
傅宁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天都黑了。
他抱起墨点儿往草丛里一趴,也盯着刚才小猫看的方向。
过了片刻,引擎声传来,一辆小汽车快速从他前头经过,停在了不远处的一座院子前。
傅宁可没有夜视眼,只能借着月光看见下来两个人。
手电的光一晃,他觉得其中有个人的身形有点儿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
就看见他们两个在门口鼓捣了一阵儿,把那院门打开一个缝儿,闪身进去了。
汽车启动又开走了,门口留下了两个人隐在黑影里。
傅宁等了一会儿,慢慢往后退,退到望风的人注意不到的地方,才站起身往院子后头绕。
莲池这些年几经劫难,可能就剩下这么几棵大树还壮实了。
傅宁用勾魂索绑在树枝上,借力爬上去,顺着枝桠翻进院子。
正中间有座楼,上头挂着匾,天黑也看不清楚。
但是那楼的一层忽的亮起了光。
傅宁抬手把勾魂索在房檐的椽子上绕了几道,把自己吊在了窗外。
透过窗户缝儿,他看见屋里供着尊佛像,佛像底下跪着一个人。
她低低的弯着腰,两只手掌交叠在额头上,给佛像行了个叩首礼。
她身后站着个老头儿,又瘦又高。
“东西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