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宁说的转圜就是邵平杰,他已经被一封信急召到北平来了,就住在鹞儿胡同旁边儿。
去年施从滨的女儿施剑翘在天津打死了杀父仇人孙传芳,这件事情引得社会轰动,各大报纸纷纷报道。
法院收到的请愿求情的文书都得用筐抬,最后施剑翘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今年又改判成了七年。
求情的人还在继续,舆论极大,他听身边的人说起来,都说有可能会被直接释放。
傅宁就是在这件事情上受到了启发,他觉得邪判官这个案子的出发点跟施剑翘报仇异曲同工。
便想着,也搅一搅社会舆论,即使这几个人判了刑,只要刑期不长,就能操作,甚至有可能也会被释放。
而邵平杰就是搅动舆论的那支笔。
邵大才子听傅宁把昔日的情形细细一说,当时就拍了桌子。
说这都是快意恩仇的性情中人,都是正义之举,他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在报纸上披露出来。
他们现在商量的就是登报的时候,切入点是什么?
本来邵平杰的意思是把这件事情做个猎奇,当成一个连载小说的形式写下去。
他拿着本子就开始记,什么现场的情形啊,下手的时机啊,致命的伤啊……
冯程芝坐在旁边儿赶紧喊停,傅宁的这番运作没瞒着他,也是想让他给把把关。
他一听这都写上犯案细节了,那还得了?!
赶紧就给他们踩刹车了。
“爷们儿,不能这么写呀!
你写得这么细,再登到报纸上,但凡有那个心怀不轨的人看了,依样画葫芦就干了,这是还嫌我们这儿事儿不多,这北平城里死的人少是怎么的?!”
邵松杰一脸悟了的表情,伸手拍了拍脑门儿,那墨水笔还甩了两个黑点儿在上头。
“对,有道理!不能这么写,而且这么写大家都猎奇了,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没有什么情感共鸣。”
他想了想,决定换个角度,从这几个孩子悲惨的经历入手,一定要让大家感同身受。
特别是为人父母的,这种父母与孩子被迫生离,然后孩子过得特别悲惨的故事,绝对能够激发起他们的同情心和同理心。
为了不给侦缉总队和这几个当事人找麻烦,他的报道里全都用了化名,把地址也都隐去了。
傅宁特意把邓志杰找来了,还有关在侦缉总队的小陆和卖馄饨的老头儿都被送到鹞儿胡同旁边儿的小旅馆里,一起捏咕这个故事。
首先就是,这几个人是怎么聚到一块儿的?
邓志杰是一直都有报仇雪恨的心,开始他们家也寄希望于律法,但是看到陈进材的事儿,家里都闭了嘴,只说是惹不起。
他等了十年,法律也没给了一个公道,就想着亲自给姐姐报仇。
可他不知道那些人贩子都有谁,明面儿上的就只有熙春班的老鸨子春香。
围着那地方转了几圈儿,没找到下手的机会,他心里懊恼,有点儿进退两难。
直到一年半之前,他在路边儿捡到乞讨的小陆,又在几个贪赃枉法的警察附近发现了张耳朵,这个判官的计划才在他的脑子里慢慢成型。
而剩下的人,各有各的故事和打算。
卖馄饨的老头儿加入他们,是因为他的孙子就是和邓志杰的姐姐一起被打死的,他一心是要报仇。
找不到人贩子就找那几个不干正事儿的警察,他总得干点儿什么,活着得有点儿奔头儿。
他跟张耳朵是一块儿被邓志杰找上的。
没有犹豫一口就答应了下来,而且当时他就有这个想法,事情结束之后,他去认罪、去抵命。
他已经这么大岁数了,报了孙子的仇,在这世上也就没有什么可挂念的了。
邓志杰又说起在路上捡起小陆的时候,说那孩子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当时他被塞进人贩子的马车里,那样慌乱的情形下,都觉得特别好看。
多年后,在马路上看见一个乞丐,他忍不住掏出两个铜板扔在碗里,那乞丐一抬头,露出来的还是那双桃花眼。
而小陆的经历就更别说了,一个漂亮的家庭和美的小男孩被卖做娈童,还被人生生打断脚掌裹成了小脚,长大又被主家赶出来,只能沿街乞讨。
这些故事一笔一划的写在本子上,写得邵平杰眼泪涟涟。
而陈进材的老婆和小货郎在他的笔下也成了隐忍不发,在京城艰难求生,只是为父、为夫讨一个公道的悲情形象。
故事还在继续。
判官们在熙春班附近转悠了好几天,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春香感冒了,身上发软,一到熙春班就钻进了自己休息的小屋,让底下人没事儿别找她。
小陆换了女人的衣服混在那些妓女中间,瞅着机会就进去了。
春香被迷药迷晕了,他用针管把邓志杰找来的麻醉剂打到香妈妈的血管里,等她确实不能动了,把窗户打开,让货郎张耳朵进来。
他们两个把她绑在椅子上,小货郎把找来的酸水灌进了她的喉咙。
那都是从龙须沟边儿上五行八作的作坊里找的,有染布的、有洗金银首饰的。
香妈妈醒了过来,但嗓子已经出不了声儿了。
小陆狠狠在她身上开了几道血口子,自己这十年的罪开端就是这里,罪魁祸首就是这个老鸨子,所以他的手一点儿不抖。
等血放得差不多了,用判官笔穿过她的咽喉,就是对她的审判。
那白绢上的词儿都是邓志杰想的,不过却是张耳朵和小陆一人一个字写的,免得有人靠笔迹找上他们。
一切都做好了,小货郎还是从窗户出去,而小陆则是装作发现尸体的那个人,开门就大声喊,趁着他们乱成一团,直接跑出去,换了衣服就谁都找不着了。
“等等。”邵平杰写着写着发现不对劲了,“这里头是不是少了个人?
谁放的迷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