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宁跟着货挑子一路往海河走,这场大水把河道都冲垮了,原来修得齐整的护坡,现在都跟河滩一样。
原本一片一片的芦苇荡,要不就顺溜的趴在地上,要不干脆就被淤泥埋了。
河滩里黑乎乎的站了几个人。
傅宁没跟着往里去,依然是远远的看着。
就见河滩里火光一闪,然后几盏灯笼相继亮了起来,照出了等在那儿的人。
“朱大爷!”
傅宁一看是他,脚底下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您怎么在这儿呢?!”
朱见初上下看了看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腿儿,“行,没伤着,挺好!”
随即话风一转,他又数落上傅宁了,“你也太冒失了!就这么直愣愣的往上冲,让小鬼子逮住了怎么办?
要不是我们今天也在这儿,你那副货挑子早让人发现了,明天这城里得把货郎抓绝了!”
“朱大爷,我也是没别的招儿了,不能看着钱多来受罪啊,而且军统那边出了叛徒,这个消息得让他们的人带回去,要不然还会有更多的人遭殃。
对了,那个人跑掉了吧?”
朱见初让两个年轻的小子到河岸上头去望风,又从怀里掏出个杂面窝头给傅宁,“跑了,你甭管他们了,没吃饭呢吧?垫吧一口。”
听见人跑了,傅宁松了一口气,狠狠咬了一大口窝头,一天没吃饭,他前心都贴后背了。
“您老穿的跟打虎的武松似的,这是要干什么?”
一个窝头他舔儿巴嘴的就下肚了,把手心里的窝头渣子在两只手里倒了倒,归拢了归拢,一把掴进嘴里,指着朱见初身上的衣服问。
朱大爷今天没穿他日常的那件长衫,而是穿着短衣裤褂,巴掌宽的护腰上别着支撸子,身后的人也都是这副打扮,没有枪的也抄了短刀在手里,一看就是打算动手的样子。
“我本来想着是救人,你也认识,程朗,我们是多少年的老相识了。”
傅宁的心慢慢沉下去了,刚才看见钱多来,他就猜着程朗是不是出事儿了,现在被朱大爷证实了,说不出来他心里是被砸实了绝望,还是空了一块儿的旷离。
“他是前天被抓的,我打听了半天才知道被送到这儿来了,召集了人手过来,结果有消息说,他昨天就没了,尸首扔进了强酸池子,连个渣子都没剩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听在傅宁耳朵里却是越来越响,最后就像是天边隆隆的雷声,震得他头晕眼花。
“不过幸亏我们去了,要不然打算救人的那小子不好脱身,你这边儿也没法儿收尾。”
朱见初很快就把情绪压下去了,问起傅宁下一步的打算。
“现在出不去城了,到处都戒严,你那个小猫儿得藏好了,他们盯它盯得紧,这城里都快没有黑猫了。
要是稳妥些,还是赶紧进租界,你在租界有落脚的地方吗?”
“有,我有个姐姐在英国租界,他们家的管家就是钱多来的哥哥,我得给他送个信儿去。”
“行,送你进租界我还能做到,趁着他们没把网张圆了,你赶紧进去,后头等着我的信儿,早晚你得离了天津。”
朱见初招手把挑着货挑子的小伙子叫过来,“海平,带着他走下头那条路,尽快进租界。”
那小伙子应了一声,挑着挑子在前头走。
傅宁对着朱见初一揖到地,跟着海平顺着海河走。
路也不平,一路上磕磕绊绊的,到了英国租界边儿上,他们俩进了一幢小洋房。
从前门进去,转了几个弯儿,又从侧门出去。
跨过一条小胡同儿,又是一个院子,这回是从侧门进去,又从后门出来。
一路上,傅宁大气都不敢出,前头的海平也不说话,只是敲门、打手势,院子有人带路,他们就跟着走。
再从这个院子里出来,两个人就到了英国租界里头。
大街上也都还是乱糟糟的,断了的树枝、破烂的家具、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的家什……,更别提遍地的淤泥和臭水。
海平把傅宁送到克云英家门口儿,看了一眼门牌号儿,把货挑子交给他,又把草帽儿拽得更低了一点儿,退两步就跑走了。
傅宁踌躇了一下,伸手拍了拍院门。
过了一会儿,里头有人应声,“谁啊?大早上的,走错了吧?”
听着那警惕的声音,傅宁鼻子一酸,是钱都来,他还不知道弟弟没了,一会儿自己该怎么开口呢?
“钱管家,我是送货的,前儿您说的那几样儿货,我都找齐了。”
一听他的声音,门才开了条缝儿,露出来钱都来的半张脸。
他仔细瞧了瞧,赶紧开门把傅宁迎了进去。
“傅爷,您怎么还在天津呢?!”把门关严了,又往院儿里走了几步,他才压低了声音问。
傅宁不知道怎么开口,看着钱都来去找克云英,又张罗着让自己赶紧洗洗,又去厨房端饭,忙得团团转。
“钱哥,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傅宁摁住了他盛汤的手,把他压在一边儿椅子上坐好。
“昨天,我在小红楼看见钱多来了,他……他没了。”
其实看见傅宁刚才的样子,钱都来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故意让自己忙忙叨叨的,就是不想听见什么坏消息。
可现在噩耗还是来了,他张着嘴看着傅宁,眼睛里空洞了半晌,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没了?!”
傅宁捡着能说的给他说了说,把小鬼子虐杀钱多来的那一段跳了过去,可钱都来也是老江湖,怎么听不出来那些话外之音。
他站了两回都没站起来,最后硬是撑着桌子立了起来,“傅爷,您先吃一口,我……我还有点儿事儿。”
看着他摇摇晃晃的出了门,克云英和齐明羽从楼梯上下来,刚才的话他们也听见了。
克大奶奶追着钱都来出去了,齐明羽站在傅宁身边儿,低低的说了一声儿,“这倒霉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屋外传来了钱都来压抑的哭声,呜呜的声音像是大锤子砸在人心上。
傅宁在克家躲了几天,朱见初又让海平送了信来。
不过,不是让傅宁出城的消息。
而是他苦苦寻找的玉蝴蝶有了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