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社会部的介绍信,傅宁顺利的走进了组织部的院子。
这儿是边区政府的核心部门,凡是牵扯到这里的线索都是许部长自己在接洽。
傅宁知道,这是领导在帮他扛事儿。
毕竟能进组织部的都是有资历、经过多层审核的老革命,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党外旧警察,沟通起来没那么容易。
“傅同志,你往里走,后院儿的东厢房就是,问询刚开始,你可以进去旁听,但是不能说话。”
傅宁点了点头,穿过前院走到问询室门口儿,在守门卫兵的示意下,推开了后门,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
屋里的光线并不明亮,那个角落里有一把椅子,可能就是给他准备的。
傅宁规规矩矩的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前头是一排两张长桌,后头坐着三个人,中间的是个年纪大一些的女同志,旁边坐着一老一少。
老的是组织部的领导,小的是个书记员。
保育院那个大姐坐在他们对面单独一把的椅子上,深深的弯着腰,头也埋得低低的,两侧的短发铺下来,把面孔都挡了个七七八八。
傅宁坐下的时候,领导正在跟她说话,声音不大,但铿锵有力。
“……那个时候你还是个年轻人,眼睛里永远有一把火,没想到,我们还会有这样面对面坐着的时候。”
大姐不说话,动都没有动一下。
“什么政策,什么道理,不用我给你讲,你自己什么都知道,甚至讲得比我还要好。
所以我就问一句,你到底遇上了什么困难?”
屋里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
组织部的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那个女同志开口了。
“郎大姐,我是你带出来的,咱们在南边儿的时候,你手把手教我,给我讲纪律,给我传授斗争经验。
到了根据地,你主动要求去了保育院,我们也都知道你心里的结。
你能不能跟我们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要是有误会,咱们解释清楚就好了。”
还是沉默。
傅宁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动,被他自己压住了。
这儿不是社会部,不是他的地盘儿,不能反客为主。
组织部的领导也不急不恼,继续跟她说着那些往事。
傅宁听着听着也入神了。
他没有经历过他们嘴里的那些火红的过往,没有那么深刻的去思考过他们说的那些什么社会、什么阶级、什么理想……
他们一说就是两个多小时。
这两个多小时与其说是他们在忆往昔,不如说是给傅宁上了一课。
而郎大姐听着那些激情澎湃的过去,渐渐的也把头抬起来了,那些也是她的过去,她引以为傲的过去。
“我知道,孩子是你心里永远的痛。
老徐牺牲了,带走了你一半儿的心,这个孩子是你们的延续,他走了,就彻底把你的心带走了。
可是,事实就是这样了,我们也没有办法。
所以你提出去保育院,咱们组织部没有打磕巴,直接就同意了。
那些孩子不是也最喜欢你吗?
他们不也是革命的未来吗?”
郎大姐眼睛里的光消失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惊得在场的人全都站起来了。
“老徐没死,他还活着。”
“你说什么?!”
组织部的领导强压着惊诧,让自己的情绪迅速平复下来。
郎大姐说了这句话之后,好像突破了什么桎梏,人也平静下来了。
她抬起了头,开始说起来两年前的事。
那个时候他们刚刚来到太行山的这一边,还没有在阜平扎下根。
有一天,一个跟她以前有过联系的同志突然找到了自己,交给她一封信。
她看了以后心都快跳出来了。
那封信是她牺牲了三年多的丈夫写的,上头说了很多两个人以前一起经历的事情,还说他现在处在一个不可言说的状态,需要她的帮助才能摆脱。
而这个帮助,就是需要她提供一些政府内部的情报。
“你给了?!”组织部的人急急追问。
郎大姐点了点头。
“哎呀!你为什么不报告呢?有什么困难,咱们一起想办法啊!
老徐这个情况,如果可能,咱们也可以营救啊!
你怎么就确定对方一定是老徐呢?!”
那个老领导的情绪也激动起来了,看着熟悉的同志被人捏住软肋,他恨铁不成钢的拍着桌子。
“那封信是他写的,字迹我认识,里头有我们自己联系的暗号,除了我们俩没有别人知道。
我不敢说,也不能说。
老徐定性是烈士了,他在大家心目里的形象很高大,我不能让他变成叛徒!
而且信里也说了,我不配合,他就死定了,孩子已经没了,我不能再失去这最后的亲人了!”
郎大姐的话越说越顺溜,对面的人听得脸色越来越沉。
“那电台是什么时候交给你的?启用过吗?”
这回他们的问话态度也变了,脸上都严肃起来了。
“就在第一次把情报交出去之后,他们把电台给我,我才知道,他们是中统的。
电台我没用过,我的手一碰它就抖。”
“给你传消息的人是谁?”
“教育处的老李。”
“这次村里张家的侄子回来养伤,也是你帮他跟部里的人打的招呼?”
“是,说是老乡家有困难,孩子也是自己人,受了伤想家,通融通融让他回来看看。”
一场问询下来,郎大姐再站起来的时候,身子已经有些佝偻起来了。
而傅宁悄悄的又从后门离开了。
那个教育处的内鬼,已经有人去抓了。
他不再往这里伸手,有什么需求要通过许部长来沟通。
张正才的解剖已经开始一个多小时了,李宝柱和马广明终于明白傅宁那句“别吐在屋里”是什么意思了。
他们俩都轮着出来吐了几轮了。
傅宁没有笑话他们,谁不是从这个时候走过来的,自己那个时候比他们吐得还狠呢。
屋里的光线暗下去了,傅宁找了好几支蜡烛,在板凳和门板支起来的临时解剖台边儿上点起来,再用镜子在后头趁起来,弄成了一个简易的无影灯。
“傅儿,你看!”
张正才已经连续在这儿站了五个多小时了,现在他的镊子尖儿上有一点点细碎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