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真卿对身旁的汴州刺史张献诚说到:“许刺史。”
张献诚站直了:“下官在。”
他原是史思明部将,奉命镇守汴州。
唐军收复洛阳,安庆绪败逃至汴州城下,张献诚闭门不纳,举州归唐。
朝廷论功,正式授他汴州刺史。
降将的身份,本就尴尬。
他平日里办事,处处小心,生怕被人抓住把柄。
此刻,内心极为愤怒,表现得战战兢兢。
颜真卿:“侯三及其同伙,当街强抢王府女官,殴打王府护卫。
依大唐律,当街行凶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主犯侯三,加一等,杖一百,绞监候。”
侯三的腿软了:“颜帅!颜帅饶命!小人不知道啊!”
颜真卿没理他,继续对张献诚说:
“你即刻带人,把侯三一伙押到府衙大牢。今晚就动刑,明天一早押出汴州,枷号示众。”
许叔冀:“下官遵命。”
今天这事,出在他汴州的地界上。
陈万三的家奴,当街堵了摄政王的女官。
他心里清楚,这案子办不好,别人不会说陈万三胆大,只会说他张献诚治州无方。
一个降将,连自己辖区的豪强都压不住,朝廷还留他做什么用!
处理完侯三,颜真卿转过身,看着周文达。
“周判官,你批的采买条子,为何不报?”
周文达的脸白了:“下官……下官以为只是寻常采买……”
“寻常采买,需要你亲自批条?”
颜真卿的声音没有起伏,
“王府女官出门,条子上写的是‘东市采买’,你批了。
陈万三的人堵在后巷,你知不知道?”
周文达的嘴唇在哆嗦:“下官……下官不知……”
“你不知道?”
周文达扑通跪下了:“颜帅!下官冤枉!下官只是批条子,不知道陈万三要干这种事!”
“你知不知道,本官会查。来人,把周文达押入大牢,听候审问。”
两个甲士上前,把周文达从地上架起来。
周文达一边被拖一边喊:“颜帅!下官冤枉!下官跟陈万三没有勾结……”
颜真卿没理他,转头对身后的文吏说:
“去查周文达的家,现在就去。
他家里有多少银子、多少田契、多少跟陈万三往来的书信,一样不许漏。”
文吏领命跑了出去。
颜真卿对甲士队长说:“带一队人,去陈记绸缎总号,把陈万三请到府衙。
记住,是‘请’。他若不来,绑来!”
甲士队长抱拳:“得令!”
颜真卿又说:“同时封了陈记在汴州东市的三个铺面,所有账册、地契、库房钥匙,全部封存。铺子里的伙计、掌柜,一个不许走,全部带到府衙问话。”
······
陈万三被押到府衙正堂时,还端着架子。
他五十出头,圆脸肥肚,穿一件暗红锦袍。
进了正堂,他先拱手:
“颜帅,陈某在汴州经营三代,每年纳税折绢五百匹。陈某犯了什么事,颜帅要拿我?”
颜真卿没跟他废话,把周文达的供词扔在他面前:
“周文达已经招了。你送他的银子,你托他办的条子,你让他压下的案子,都在上面。”
陈万三的脸色变了,但嘴还硬:
“颜帅,陈某跟周判官确有往来,但那是人情往来,不是勾结……”
颜真卿又扔出一本账册:
“这是你陈记的暗账。
上面记着:某年某月,送周文达银二百两;
某年某月,送周文达田三十亩;
某年某月,请周文达压下张王氏告你侵占田产的状子。”
陈万三的嘴张着,说不出话。
他沉默了三息,然后抬起头,声音变了:
“颜帅,陈某在汴州三代,不是白经营的。
陈某的族弟陈万四,在洛阳做户部主事。
陈某的姻亲,在魏州做别驾。
颜帅要办陈某,得问问这些人答不答应。”
颜真卿看着他,目光平静:“陈万四,户部主事,从六品。魏州别驾,从五品。”
他顿了一下:“本官是关外兵马大元帅,河南各镇节度使总揽。
你告诉本官,从六品主事和从五品别驾,能挡得住本官?”
陈万三的膝盖终于弯了:
“颜帅!陈某知罪!陈某愿献粮三千石、银一万两,求颜帅从轻发落!”
颜真卿没有接话,他拿起判词,念了一遍。
“陈万三,陈留陈氏家主。
查陈氏在汴州三代,侵占民田三千二百亩,偷逃税赋五万八千两,私贩官盐四千石,指使家奴强抢民女,殴打王府女官。
依大唐律:田产充公,商铺拍卖,陈万三斩监候,陈氏族人三代不得入仕,即日迁出汴州。”
陈万三听完,瘫在地上:“颜帅!陈某三代经营,不能就这么……”
“你三代经营,侵占民田三千亩,偷逃税赋五万八千两,私贩官盐四千石。”
颜真卿的声音没有起伏,“你三代经营,靠的是陈留陈氏四个字。
今天本官告诉你,这四个字在汴州,从今天起,不管用了。”
······
与此同时,陆长生带着几人转身走出陈记后院。
卢七娘五个人跟在后面,脚步明显比来时快。
出了巷口,上了直街,卢七娘才追上陆长生的步幅,在他侧后方半步处跟着。
祖莹跟在她身后,郑婉在偷偷抹眼泪,张芸咬着嘴唇不出声,王瑶最小还没喘过气。
五个人都没说话。
这种沉默不是冷淡,是吓着了之后的余悸。
走了大约百步,卢七娘先开口:“王爷,今天的事……”
陆长生没回头:“回去再说。”
卢七娘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她看了一眼李季兰,李季兰微微摇了一下头,意思是“现在别问”。
卢七娘很聪明,立刻不说了。
但这个细节说明一件事:
她已经知道在陆长生身边,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回到府衙后院,陆长生在正堂坐下。
卢七娘五个人站在门外,李季兰和赵清璃站在两侧。
陆长生看了她们一眼,说了一句:“进来说。”
五个人鱼贯而入。
卢七娘走最前面,到了案前三步处,她突然跪下了。
祖莹、郑婉、张芸、王瑶跟着跪下了。
卢七娘说:“王爷,今天的事,七娘有错。七娘不该擅自出门,七娘认罚。”
她没有先谢恩,先认错。
这就是卢七娘和普通世家女子的区别。
她在范阳诗会上敢第一个站出来替陆长生说话,在陈记后院里敢拿剪刀对着三个地痞。
现在回来了,第一句话是认自己的错。
这个人的性格里有一种很硬的东西:不推诿,不矫情,不靠眼泪换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