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瓜结得最旺的时候，一天能摘二十多根。
柳安的篮子装不下了，换了筐。筐是他自己编的，去年秋天编的那只，不大，但装二十根黄瓜刚好。他蹲在菜地边，拨开叶子一根一根地找，手指顺着藤蔓摸，摸到一根就轻轻一拧，黄瓜就下来了，带着一小截瓜蒂，顶上还顶着枯了的花瓣。他把黄瓜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一口，脆的，甜的，就把这根放进筐里——太老的不要，留着做种子；太小的也不要，让它再长长。他摘了满满一筐，提着去了厨房。林砚正在灶台边切菜，看了一眼那筐黄瓜，沉默片刻，说：“吃不完。”柳安笑了。“送人。”
他先把黄瓜分成五份，用草绳一份一份地捆好，然后提着出了门。王大爷正在门口乘凉，摇着蒲扇，半眯着眼睛。他把一捆黄瓜递过去。“王大爷，今年的，脆，您尝尝。”王大爷接过黄瓜，拿起来咬了一口，嘎嘣脆，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好。你种的，都好。”柳安又去张大娘家。张大娘正在屋里做针线，看到他来，放下手里的活，脸上露出笑。他把黄瓜递过去。“大娘，今年的，嫩，您凉拌吃。”张大娘接过黄瓜，看着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眼眶又红了。“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想着大娘……”柳安挠挠头。“您快吃，放久了就不脆了。”刘掌柜媳妇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到他，笑了。他帮她把被子搭好，抻平，拍了两下，才把黄瓜递过去。“婶儿，今年的，甜。”刘掌柜媳妇接过，咬了一口，嚼了嚼。“嗯，甜。小柳，你这菜越种越好了。”柳安笑了。“林掌柜教得好。”
最后去小石头家。小石头正蹲在院子里玩泥巴，看到他，扔下泥巴跑过来。“叔叔！”柳安把黄瓜递给他。“给你，今年的，甜。”小石头接过，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吃！”他跑进屋里，又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枣。“叔叔，给你，我家树上的。”柳安接过枣，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脆甜。
柳安跟着他走进屋。小枣正坐在炕上，靠着被子，手里抓着一个布老虎，往嘴里塞。她啃得满嘴都是口水，布老虎的耳朵被她啃得湿漉漉的，颜色都变了。看到柳安，她不啃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嘴里“啊啊”地叫着，要他抱。柳安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她趴在他肩头，两只手揪着他的衣领，揪得紧紧的，像怕他跑了。她身上有一股奶香味，混着太阳晒过的棉花的味道，暖烘烘的。她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的，胖乎乎的，指甲像米粒，透明的。她揪着柳安的衣领，揪了一会儿，又开始啃他的肩膀，啃得他肩膀湿了一片。小石头趴在炕沿上看着，有点吃醋。“叔叔，我也要抱。”柳安一手抱着小枣，一手把小石头也揽过来。小石头靠在他腰上，脸埋在他衣服里，闷闷地说：“叔叔，妹妹把你的衣服啃湿了。”柳安低头看了看，肩膀上湿了一大块，还有一道一道的口水印子。他笑了。“没事，回去洗洗就行。”
小枣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就开始不安分了，扭来扭去的，伸着手要够桌上的东西。桌上有一个茶壶，一个茶碗，还有小石头娘做针线的笸箩。她够不着，急得“啊啊”地叫。小石头帮她把笸箩里的顶针拿过来，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看，又塞进嘴里啃。顶针是铜的，上面有一个一个小坑，她啃得咯吱咯吱的，啃不动，急得又“啊啊”叫。小石头娘过来把顶针拿走，换了一个布球给她。她抱着布球，不啃了，两只手来回倒着，眼睛盯着布球看，像在研究这是什么。
小石头趴在旁边看着。“叔叔，妹妹什么时候会说话？”柳安想了想。“快了。会叫娘，会叫哥，会叫叔叔。”小石头眼睛亮了。“她先叫我！”小石头娘笑了。“她先叫娘。”小石头不服气。“她先叫我！”两个人争着，小枣不管他们，专心地玩着布球。
柳安看着他们，心里又暖又软。
从石头家出来，天还早。柳安又去河边坐了一会儿。鱼竿支着，鱼漂立着，一动不动的。他靠着树干，看着水面。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拂过他的脸，软软的，痒痒的。他伸手拨开，又垂下来，又拨开。他闭上眼睛，听着风声，水声，蝉鸣。蝉开始叫了，不是夏天那种聒噪的叫，是初夏那种试探性的叫，叫几声停一停，像在试试嗓子开了没有。过不了多久，它们就会没完没了地叫起来，把整个夏天都叫满。
回到闻香阁，天快黑了。林砚正站在门口等他。看到他回来，没有说话。柳安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林掌柜，菜送完了。”
“嗯。进去吃饭。”
柳安走进门，在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碟切好的卤牛肉。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不烫了，正好。
“林掌柜，小枣会揪人衣领了。揪得可紧了，掰都掰不开。”
林砚看着他。“嗯。”
柳安低下头，继续喝粥。窗外，蝉又叫了几声，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