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规推行的头半个月,表面上风平浪静。
阮清欢每天照常三卦。秦瑶在青云镇和协会之间两头跑,沈砚把新规的执行细则一条条落成文字。宋长老隔三差五打电话来,说底下有几个人抱怨,问能不能松一松。阮清欢说不松。
风平浪静,都是面上的。
头一个阴招,是匿名举报。
工商的人上门那天,秦瑶正好在。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在门口敲了敲,说有人举报工作室违规经营,超范围从事封建迷信活动。阮清欢在屋里给人算卦,听见了,没起身。秦瑶把证件规规矩矩摆出来,营业执照、税务登记、房屋租赁合同,一样不少。又把玄学协会的备案文件递过去,说我们这行现在有章程了,您看看,有疑问可以给协会打电话。
两个年轻人看了一圈,找不到毛病。临走时瞅了眼墙上挂的价目表,还问秦瑶这“卦金一千”有没有发票。秦瑶说有,给拿了本,撕了张空白票样给他看。那人点点头,说打扰了,走了。
送走人,秦瑶回来跟阮清欢说:“查到咱们头上,能这么干净的不多。”
阮清欢正给预约的客人写卦单,头也不抬:“证照是全的,账是明的。怕查,就别干这一行。”
第二招,在网上。
有个帖子半夜发了出来,标题写得耸动:“某玄学女大师勾结豪门,收钱办事,千万家产来路不明。”帖子挂在本地论坛,下面配了几张偷拍的照片,糊得厉害,是阮清欢进出苏家老宅和协会总部的侧影。
帖子刚发出来那会儿,还真有人跟风。有说“早就看她不像好人”的,有说“这行没一个干净”的,也有假装内行分析她收费多黑的。秦瑶气得不行,要注册账号去骂。沈砚拦了,说别慌,先看。
没等到天亮,跟帖的风向就变了。
第一个出来说话的是老何。老何实名,头像用的是他修车铺的招牌。他不会打字,让儿子代敲,说阮大师帮我家修了祖坟,分文没收。谁再造谣,我老何头一个不答应。
接着是周婶。周婶的小孙子刚上小学,她在帖子里写得短:阮大师救过我家小宝的命。你们这些嚼舌根的,积点德。
顾景舟也来了。他写得不客气,直接怼:苏家的事,你们知道多少。阮大师帮苏家破煞,账目公开可查。你们躲在暗处放冷箭,算什么东西。
苏城稍晚一点,发了段更长的话。他说阮清欢是苏家的恩人,苏家生意里的每一分钱都经得起查。他还说,如果造谣的人再不住手,苏家的律师会发函。
这几条回复一出,底下哑火了一大片。那些跟风起哄的,有的悄悄删了评论,有的改了话头,说“看来另有隐情”。第二天中午,平台判定帖子失实,删了。号也封了。
秦瑶截了图,给阮清欢看。阮清欢划了几下,说:“顶用的还是街坊。”
第三招最下作。
三天后的傍晚,工作室门口来了四个混混。领头的是个瘦高个,脖子上挂着条假金链,嘴里叼着烟,往门口一蹲,说这地方谁批的,保护费交没交。阮清欢在屋里给预约的客人发卦单,没出去。秦瑶从厨房提了壶热水出来,站在台阶上问:“哪条街的规矩,我听听。”
瘦高个吐了口烟,说:“你管哪条街。这条街往后归我管。”
秦瑶把水壶放脚边:“你说归你管,那你跟周婶说去。这条街她最熟。”
瘦高个见吓不住,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两个人绕到窗户边,拿石头在手里抛。
沈砚从巷子口走回来,手里拎着刚买的毛笔和墨。他像没看见那几个人,径直往门口走。瘦高个伸手去拦:“你谁啊,没看见这办事呢。”
沈砚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也没见他怎么动,周身的气先出去了。清心诀第四层,灵气外放。那种气不伤人,像冷水漫过脚背,从脚底凉到小腿,再到大腿,膝盖一软,人就站不住。
四个混混的脸色全变了。瘦高个嘴里那根烟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抖得捡不起来。有个年纪小的直接蹲了下去,双手抱膝,像泡在冰水里。石头从他们手里滚下来,在青砖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下水道。
沈砚说:“还不走。”
四个人连滚带爬出了巷子。瘦高个跑了几步,腿软,在巷口摔了一跤。他也不敢回头,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蹿没影了。
秦瑶在后头笑:“你这法子好,连伤都不算。他们回去说,都没人信。”
沈砚拍拍手里的纸包:“下回你上。我懒得跟这种人费劲。”
屋里,阮清欢把一切看在眼里。她没出来,只把窗子开了半扇。
“查查是谁找的人。”她说。
第二天,沈砚带回来消息。雇人的是万有福。他不敢明着来,找了个远房侄子,那侄子常在社会上混,找的人。给了八百块钱,事办砸了,那帮人还要加钱,说碰上个硬茬。万有福正头疼。
“他这些年,没少干这事。”沈砚说,“以前没人管。现在新规一压,他急了。”
秦瑶问:“怎么处理?”
阮清欢没急着说。她给万有福起了一卦,得山水蒙。蒙卦,启蒙,也是蒙蔽。卦象说,这人不是坏到底,是蒙昧,没有人给他指过路。但蒙昧久了,也会咬人。
“让他自己来。”阮清欢说。
秦瑶没懂。阮清欢也没解释,只让沈砚把万有福雇人的证据放出去,只放给他一个人看,不对外。
沈砚照做。第二天晚上,万有福就来了。进门时脸白得厉害,站在工作室门口,半天不敢迈脚。阮清欢让他坐。他坐了,腰塌着,手在膝盖上搓。
“阮会长,我,我糊涂了。”
“是糊涂。”阮清欢说,“不是坏。”
万有福抬头看她,眼里有些红。
“自己说,怎么处理。”阮清欢把一杯温茶推过去。
万有福说:“我退会。往后不干这行了。”
阮清欢摇头:“退会不行。你那几个县的徒弟怎么办。你退了,他们就散了。新规你守不守得了?”
万有福愣住。他大概没料到是这话。
“守,守得了。”他声音发颤,“只要您还让我在会里。”
“守得了就留下。”阮清欢说,“往后你的价,自己重贴。把你以前多收的那些,退给人家。退不了的,折成香火钱捐了。”
万有福点头如捣蒜。他走时在门口鞠了好几个躬,腰弯得比头一回见她时还低。
秦瑶后来问:“就这么放过了?”
阮清欢说:“他还有救。留着他,比推出去强。他那些徒弟,没了他,就真散了。”
假大师们的反扑,到这儿全被按了下去。可阮清欢心里清楚,按下这拨,还有后头。
当夜,工作室窗台上多了个东西。
是个灰黄色的信封,没贴邮票,也没落款。秦瑶先看见,拿进来时脸色不大好。阮清欢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对折着,纸上就一行字。
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色发灰,像掺了烟灰。
“阮清欢,新规推行得不错。但你忘了,玄学协会不是铁板一块。我等着看你自己人咬自己人。鬼王。”
秦瑶要追出去,被阮清欢拦了。
“早走远了。”她说。
她把信纸平铺在桌上,又看了一遍。鬼王。新阴邪门。该来的,果真来了。只是这回,人家不先动刀,先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