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满感受到星力那天，丙字十七号热闹得像过年。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七八圈，一会儿说那缕星力像热豆浆冒出来的雾，一会儿又说像蚊子腿上绑了根银线。赵长松被他说得烦了，翻身拿被子蒙住头。陈谷咳了两声，倒是认真问了几句感觉。
我坐在床边，听他兴奋得语无伦次，心里反而稳了些。
不是因为我比他快。
是因为我终于确定，凡星也能往前走。只要能感星，只要能引入体内，路就没有被彻底堵死。
第二天散课后，我去了任务殿。
任务殿在启明峰山腰，石阶往上走两百多级。殿门很高，门口立着两根黑石柱，柱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星纹。进去以后，四面墙上挂满木牌。木牌按颜色和材质分区，最外侧是木牌任务，中间是铁牌，再往里是铜牌。银牌和金牌挂在更高处，旁边还有执事看守。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明白那句“宗功不是钱”是什么意思。
这里每一块木牌，都是一条换资源的路。
我以前以为进了宗门，至少能安心修炼。真站在任务殿里才知道，宗门给你的只是一个门槛。门槛里面的每一步，都要自己拿东西换。
拿时间换宗功，拿宗功换丹药，拿伤口换经验，拿命去换别人愿意多看你一眼。
这不是抱怨。
这是规矩。
采药、送信、巡山、清理兽栏、搬运矿石、帮丹房晒药。任务报酬从一点宗功到十几点宗功不等。木牌任务大多低危，适合新弟子。铁牌任务已经写着“可能遭遇一阶妖兽”，铜牌任务则要求炼体期或组队。
我现在只是养心期一星。
能选的不多。
何执事坐在柜台后面，翻着账册，看见我时眼皮抬了一下：“经脉好了？”
“好了些。”
“好了些就敢来接任务？”
我没回避他的目光：“不接任务，宗功不够。宗功不够，温脉汤都喝不起。”
何执事嗤了一声。
“知道穷是好事，怕的是穷还装阔。”
他抬手指了指最左侧一排木牌：“新弟子第一次接任务，只能从木牌里选。采药最稳，巡山最累，兽栏最臭。你自己挑。”
我走到木牌墙前。
最显眼的是采星灵草。报酬六点宗功，要求十株，地点在任务林外溪。另一个是采凝星果，报酬八点宗功，但标注了树上常有牙鼠。我看了很久，最后取下采星灵草的木牌。
不是因为它最轻松。
是因为星灵草生在溪边石缝，靠近星力流动处。星老说过，我对干净星力的感应比别人强。这个优势不能拿出来说，却可以拿来用。
木牌刚取下来，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凡星也接采药？别到时候草没采到，人先在林子里迷路。”
说话的是个灵星弟子，叫陈平。我在石殿见过他几次，修炼速度不慢，平时爱跟几个灵星凑在一起。他身边还有两个人，一个看热闹，一个懒得看我。
我没有接话。
解释没用。
何执事接过木牌登记，问：“同行还是独行？”
我一愣：“还能独行？”
“木牌采药可以独行，但新弟子不建议。”他在账册上点了点，“明日卯时，山门口有一队采药弟子。你跟队走。日落前回宗，逾时任务失败。若擅自越过任务林外界碑，出了事宗门不负责。”
我点头。
何执事把一张简易地图和一只粗布药袋递给我：“星灵草三叶银白，微光，喜水。采的时候别整根拔坏，根须留一寸，否则丹房不收。”
我接过药袋，认真记下。
从任务殿出来时，陈平正站在石阶下等人。他看见我，扬了扬下巴。
“林夜，采药不是坐在竹林里熬时间。任务林里虫子、毒草、牙鼠都有。你若拖队伍后腿，别指望别人一直等你。”
我说：“知道。”
他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平静，皱了下眉：“知道就好。”
回到住处，张小满听说我要去任务林，立刻举手：“我也去。”
“你刚感星。”
“所以更要去。”他理直气壮，“再不挣宗功，我连引星散都换不起。你去我也去，咱们俩凡星一起，丢人也有伴。”
赵长松坐在窗边擦短刀，冷不丁说：“任务林不是玩的。”
张小满缩了缩脖子：“我知道。”
陈谷咳了两声：“我就不去了。我这身子，去了也是拖累。”
他这话说得很轻，却不难听。人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也是一种本事。
夜里，我把地图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任务林在观星宗东南侧，从启明峰山门出去，沿溪谷走半个时辰。外圈只有一阶初期妖兽出没，按设定对应养心期。对高阶弟子来说不算危险，对我们这些新弟子却足够要命。
星老醒了一次。
“看地图看得这么认真，怕死？”
我在心里说：“怕。”
他沉默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干脆。
我继续道：“怕死不丢人。死了才丢人。”
星老笑了一声：“总算有点脑子。明日进林，少信任务说明，多看脚下。草木会骗人，妖兽也会。”
“你会提醒我？”
“看情况。”
“又看情况？”
“老夫现在只是残醒，说话都费劲。你把我当拐杖，迟早摔死。”
我合上地图。
这话难听，但对。
第二天卯时，我背上药袋，带上林铁柱给的短刀，和张小满一起去了山门口。
临出门前，我摸了摸贴身放着的两块冰糖。赵翠花给的东西我一直没舍得吃。不是不苦，是怕吃完以后，连能提醒自己从哪里来的东西都少了一样。
进任务林之前，我需要记住自己不是来逞强的。
我是来挣下一步路的。
天还没亮透，山门外已经站了六个人。
陈平也在。
他看见我和张小满，脸上写着四个字：果然麻烦。
我没有理他，只抬头看了看任务林方向。山雾压在林梢上，像一层灰白色的布。布后面有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是我进观星宗后，第一次真正靠自己去挣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