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老睡了。
他说睡就睡,半点不管我还有多少话想问。丹田上方那点脉动很弱,弱得像一粒快灭的炭。可它还在。
我在竹林里坐到天快亮。
不是不困。
是睡不着。
任谁知道自己身体里住了一个星魂,十六年来体弱多病都和这老东西脱不了干系,也不可能倒头就睡。更何况,他还给我留下了一堆麻烦。
半滴星液。
三点宗功。
还有一个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天亮后,我去了丹房。
一路上,我尽量走得平稳。启明峰的清晨很冷,石阶上有薄霜,新弟子三三两两往石殿去。有人看见我,低声议论昨夜星潮的事。我听见“凡星”“突破”“不要命”几个词,装作没听见。
以前在青石村,我最怕别人议论。
到了观星宗,我反倒没那么怕了。这里议论你的人太多,谁都不可能把每一句都听完。与其把力气浪费在别人的嘴上,不如留着撑过下一次引星。
丹房在启明峰东侧,离外门住处不远。门口排着几个受伤弟子,有人手臂吊着,有人脸色发青。空气里全是药味,苦得像能钻进骨头。
负责发药的是个白脸执事,听我报完名字,翻了翻册子。
“林夜,凡星,新弟子,星潮夜强行突破,经脉受冲。温脉汤一份,扣三点宗功。”
他念得平平淡淡。
我听得肉疼。
新弟子每月只有十点宗功,刚入宗没多久,我什么都没换,先被扣了三点。宗功不是外面的星砂星石,不能靠家里拿钱补。它要靠任务、考核、试炼一点点挣。
白脸执事把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推给我。
“喝完在旁边坐一刻钟。下次别学天才借星潮突破,凡星经脉薄,裂了就麻烦。”
我端起碗,一口喝下去。
苦味冲得我眼前发黑。
星老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冒出来:“这东西熬得粗,火候差半分,药渣没滤净。”
我差点把碗捏碎。
“你醒着?”
“被苦醒了。”
“那正好,解释。”
“解释什么?”
“你说呢?”
星老懒洋洋道:“老夫现在状态很差,按你们这套说法,顶多算残醒。能说话已经不容易。你要问来历,问敌人,问星魂等级,老夫不是不说,是说了你也活不久。”
我坐在丹房角落,压低声音:“那你能说什么?”
“能说你现在很弱。”
“这不用你说。”
“弱就别乱冲。昨夜星潮,你储量勉强够,精神也算稳,但肉身承受不够。若不是老夫挡了一下,你今天就不是喝温脉汤,而是躺着等固脉丹。”
我沉默下来。
固脉丹我听过,修复经脉损伤用的。价格高,外门弟子很难常备。要是真伤到那一步,我一个凡星新弟子,未必换得起。
星老继续道:“丹药能救急,但吃多了会留星垢。星垢沉在经脉丹田里,前期看不出来,后面突破时能要命。”
这和古教习说的一样。
我问:“那我怎么办?”
“笨办法。”
“什么笨办法?”
“练,磨,熬。你凡星入口小,星力留不住,就一点点拓经脉,一点点稳丹田。别人用天赋,你用次数。别人走一遍,你走十遍。疼就停半刻,别停半天。”
我皱眉:“就这样?”
“你还想怎样?老夫现在不能代你修炼,也不能替你打架。星魂不是万能钥匙。你承载力太弱,我越界出手,你先死。”
这话难听。
但比骗我说能一夜逆天强。
从丹房出来后,我没有回屋睡觉,而是去了石殿。
古教习正在整理典籍,看见我进来,眉头一皱:“经脉还没稳,又想练?”
我行礼:“弟子想请教,引星后星力留不住,除了反复练,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古教习看了我半晌。
“有。”
我心里一动。
“换个好天赋。”
我噎住。
古教习合上典籍:“做不到,就用笨办法。凡星修炼,急不得,也停不得。你们入口窄,最怕两件事。一是贪丹药,星垢堵路;二是贪突破,星脉受伤。每日多练半个时辰,三个月后还能看见差距。每日多练三个时辰,十天后我就能在丹房看见你。”
我听懂了。
不是不能狠。
是狠也要有分寸。
古教习丢给我一本薄册。
“基础温脉法,不算功法,只是外门常识。抄完还回来。”
我接住薄册,认真行礼:“谢教习。”
他摆摆手:“谢什么,别死在启明峰就行。外门每年都有几个把自己练废的,执法峰不管这种蠢事。”
我拿着薄册回到丙字十七号。
张小满一见我就扑过来:“夜哥,你昨晚真突破了?何执事说你被星潮冲了,我还以为你要没了。”
“没那么容易没。”
“养心期一星?”
我点头。
张小满眼睛一下亮了,又有点失落:“你也是凡星,怎么比我快这么多?”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差点把自己练进丹房。”
赵长松在旁边冷冷道:“这不值得学。”
“确实。”我说。
陈谷咳了两声,小声问:“突破是什么感觉?”
我摸了摸胸口。
感觉?
疼,怕,乱,还有一点不敢说出口的庆幸。
我最后只说:“像把水硬挤进一个漏碗里。挤成了,也漏了一半。”
张小满听得脸都皱了:“那还是算了。”
从那天起,我改了练法。
我还给自己立了三条规矩。
第一,不在别人面前和星老说话。哪怕他骂得再难听,我也只当没听见。
第二,不再借星潮硬冲。机会再好,身体撑不住就是找死。
第三,所有进步都要有能解释的理由。多练、请教、温脉、任务,什么都行,唯独不能让人想到我体内还有另一个东西。
这三条规矩不漂亮,却能保命。
卯时前练半个时辰,之后用温脉法收束经脉;石殿听课时,把古教习每一句关于风险的话都记下来;午后去竹林,不再一坐就是几个时辰,而是分段引星;晚上睡前,再把丹田里那半滴星液稳一遍。
星老偶尔醒来。
他不教我神功,也不给我什么惊天秘术。他只会在我星力走岔时骂一句“蠢”,在我快过量时提醒一句“停”,在我分不清星力强弱时冷笑一声,说“左边那缕干净些”。
很气人。
也很有用。
接下来的第五天,我把那半滴星液重新养回了一滴。
又过五天,星液稳定下来,不再轻易散开。
半个月后,张小满终于感受到了星力,高兴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王大柱已经在灵星弟子里混熟,偶尔来找我时,话比以前少了些,却还会偷偷塞给我半块肉干。
周岳依旧走在最前面。
他开始冲击养心期二星。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像最初那样喘不过气。
差距还在。
山也还在。
可我已经知道,自己不是完全没有路。
我的路很窄,窄得像针孔。
那就低头,一点一点往前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