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渡没有水。
干涸河床横在荒岭尽头,河床里立着一排排青黑石桩,像被风磨旧的牙。渡口两侧搭着低矮棚屋,棚屋上挂着兽皮、旧图、药草和写着路价的木牌。
我们进渡口前,韩渊先让队伍停下。
“这里是消息渡,不是安全地。”他说。
青石渡最值钱的不是货,是路。谁从哪里来,谁要去哪里,谁身上带着什么反应,只要在这里露过一次,就可能被卖给下一拨人。
苏婉宁把记录袋收进内层,只留一册外用路簿。秦方旧铜环封在袖中,罗炳把宽刀用布包住一半。看起来不像宗门任务队,反而像一支谨慎过头的普通修士小队。
这正合我们要的效果。
星渡商会在渡口中央。
掌柜是个瘦老头,眼睛细得像两条灰线。他看见我们进门,第一眼落在韩渊的阵匣,第二眼落在秦方袖口,第三眼才看我。
“观星宗来的?”
苏婉宁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买路图。”
掌柜笑了:“东荒的路图不便宜。”
秦方淡淡道:“不便宜也要先看真假。”
掌柜的笑意更深:“秦家的小公子也怕假图?”
屋里温度像低了一层。
秦方脸色不变,袖口却紧了一下。我立刻报:“秦方听闻身份被点破,旧铜环未亮,袖口动作一次。”
掌柜看我的眼神变了。
苏婉宁也写下。
在青石渡,话一出口就可能被卖。既然掌柜先点秦方,我就必须把这一下落到记录里。否则之后若有人知道秦方身份,队伍会先怀疑是不是他自己漏的。
掌柜把一张残图推出来,要三枚星石。
陈谷不在,我只能自己算。三枚星石不是拿不出,可一旦第一笔就被宰,后面所有交易都会涨价。韩渊没有看图,只看纸边旧痕。
“拓本,不是原图。”他说。
掌柜不生气:“东荒哪来那么多原图?”
苏婉宁道:“拓本可买,三枚星石不买。”
最后,我们用一枚星石和两袋普通护骨散换到残图临摹权,不买图,只在商会内库看一炷香。掌柜同意得太快,说明他原本也没打算卖真图。
离开前,他忽然说:“去鹿门旧驿的路,最好别走废河底。”
罗炳问:“为什么?”
掌柜笑了笑:“因为聪明人都觉得废河底能避人。”
这话没证据,不能直接信,也不能随手丢。
苏婉宁把它写成“商会掌柜口述风险”,不作结论。韩渊则在路簿上给废河底画了一个小叉,旁边写“待验”。
出商会时,秦方低声道:“他认识秦家旧印,不只是听说过我。”
“所以你更要报清楚。”
“我知道。”
他这次没有嘴硬。
青石渡第一场交易没有刀光,却比路上的散修更磨人。每一句话都要称重,每一枚星石都要写明去处,每一条口供都不能立刻当真。
夜里,我们住在渡口边缘的破院。
韩渊布阵,罗炳守门,苏婉宁整理路簿。我写自查:星老沉默减轻,星核底温稳定,青石渡商会掌柜疑识秦家旧印。
写到最后一行时,我停了停,又补一句:掌柜第三眼看向林夜,疑识星纹剑或旧阵旁证身份。
苏婉宁看完后,点头:“这句该写。”
我不喜欢这行字。
但不喜欢不代表可以不写。青石渡让我们明白,东荒不会等我们进入遗迹才开始盯人。从渡口第一眼开始,我们已经被放进了别人的账里。
青石渡夜里不安静。
院墙外一直有人走动,脚步故意放轻,又故意让人听见。罗炳坐在门后,宽刀横在膝上,听到第三拨脚步时,终于冷笑:“他们是怕我们不知道有人盯着?”
韩渊没有笑。他在门槛内侧撒了一层细灰,又用阵线压住灰面。若有人越门,脚印会被灰留住,阵线也会轻响。
秦方坐在角落,旧铜环没有亮,脸色却不好看。
“掌柜点我身份,不只是为了抬价。”他说,“他在告诉别人,我来了。”
苏婉宁问:“别人是谁?”
“秦家,商会,或者任何想拿秦家旧印换钱的人。”
这话不算结论,却必须记。苏婉宁写下“秦方判断:身份已可能外泄”,后面补了“待证”。秦方看见“待证”两个字,难得没有不满。
后半夜,门外脚步停了。
韩渊没有让大家睡沉,只让罗炳和秦方轮换守门。我靠墙坐着,六道骨线在长途和交易之后有些发涩。沉骨散不能乱用,只能靠吐纳慢慢压。
星老在深处说了一句:“这里的人,眼睛比刀多。”
我把这句没有写进正式记录,却写进私册。青石渡不是战场,却让我第一次感到,东荒的危险会先从目光开始。被看见、被估价、被转卖,很多时候比被砍一刀更早发生。
清晨离开青石渡前,掌柜又派伙计送来一句话:渡北今日风小,适合走旧河床。
这话听起来像好意,韩渊却当场把旧河床从首选改成候选。掌柜昨夜刚卖了图,今日又主动指路,太勤快。
秦方说:“他不是希望我们走旧河床,就是希望我们以为他希望我们走旧河床。”
罗炳听得皱眉:“你们这些人说话真绕。”
苏婉宁却把两种可能都写下。东荒很多试探不是让你信,而是让你疑。疑心一乱,队伍就会在路口耗掉时间。我们最后按韩渊原计划走官道半日,再折向西侧,不接掌柜的临时好意。
出渡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掌柜站在商会门口,远远冲我们拱手,笑得像已经知道我们会怎么选。
这种笑,比明着威胁还让人不舒服。
临走前,苏婉宁把青石渡交易拆成三份封存。
一份是花费,一份是口供,一份是路线。她说三者绝不能合在一起,花费能证明我们买过东西,口供能证明掌柜说过什么,路线则是韩渊复核后的判断。
若以后有人拿残图质问,我们不能只说“掌柜给的”。必须说清楚掌柜给了什么、我们信了多少、又改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