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见沈青阙,是在北城斗碑残亭。
残亭原本是给散修看榜的地方,后来斗碑碎了一半,没人修,便成了黑市传信的点。亭外挂着两盏破灯,灯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沈青阙站在碎碑旁,青衣上没有血,袖口却裂了一道。
他看见我,第一眼看的不是脸,是我胸口。
“九窍不稳。”
我说:“你倒是会看病。”
“不是看病,是看你站姿。”
他抬了抬下巴:“右脚比左脚慢半寸,肩背压得太低,说明你一直在防星力往上冲。若不是第九窍反噬,你不会这样走路。”
我没有反驳。
真正的同代竞争者,不需要听传闻,也能从细处看出你走到哪一步。
这比旁人夸我修炼快更有压力。
沈青阙把一枚半碎的护符递给我。护符是沈家制式,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肃”字。
“残桥那里死的沈家护卫,叫沈肃。”
我接过护符。
他没有说让我帮忙报仇,也没有把话说得漂亮。可他专门把护符带来,就说明这条命不能只算成秘境损耗。
“照魂司在秘境里提前埋了钉。”我说。
“我知道。”
沈青阙从袖中取出一张旧纸。纸边发黄,只有几行残字。
旧令禁井,主星不上呈。
这八个字再次落进眼里,我的第九窍轻轻一震。
沈青阙察觉到了,眉头微皱:“你也见过?”
“月碑上见过半句。”
“沈家旧档里只剩这一页。”
他把旧纸收回去,没有继续给我看。
这很正常。
他肯拿出来,已经是在交换信任;不肯全交,也是世家子弟该有的谨慎。
亭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脚步很轻,却故意错开节奏,像普通散修路过。
沈青阙没有回头。
“你被盯得比我想得更紧。”
我说:“也可能是盯你。”
“若盯我,他们不会靠这么近。”
这话说得平静,却不是自大。
沈家在北城有眼线,普通人想跟沈青阙,得先想清楚自己有没有命回去。照魂司敢靠近,说明他们不只是跟人,也在跟我身上的九窍波动。
我把沉铁剑往地上一点。
剑尖落地,碎碑下方的灰尘轻轻一动。
亭外三人里,有一人呼吸乱了半拍。
沈青阙已经出剑。
他的剑比我想象中更稳。
不是叶星澜那种贴着喉咙斩过去的狠,也不是韩渊短枪压人的冷,而是一种极直的剑路。剑光穿过破灯影子,先斩脚腕,再挑手腕,最后才抵喉。
三息。
三名跟踪者倒了两个,剩下一个被我用沉铁剑压在亭柱上。
那人嘴里藏着毒囊。
我没有去掰他的嘴,而是直接用剑柄震碎他下颌旁的经脉。毒囊没破,人却疼得脸色发白。
沈青阙看了我一眼。
“主城待久了,手法变脏了。”
“有效。”
“确实。”
那人袖中掉出一枚黑铜片。铜片上有三道刻线,和残月秘境里的照魂盘针很像。
秦方说旧盐仓有井,沈家旧档说旧令禁井,跟踪者身上又有黑铜片。
三条线接上了。
沈青阙收剑:“旧盐仓,我去外线。”
“你不进?”
“我进,沈家的人也会跟着动。动静太大。”
他顿了顿,又道:“你现在需要的是小队潜入,不是世家压场。”
这话清醒。
我点头。
沈青阙看着我,忽然说:“林夜,你的速度异常。”
我等着他往下说。
“上次斗碑,你还只是入窍八星。残月秘境一过,你开到九星。若只看结果,你比大多数同龄人快得不讲道理。”
他语气没有嫉妒,也没有奉承。
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但你这九星是被逼开的,根不稳。等你稳住第九窍,我要和你打一场。”
“现在不能打?”
“现在赢你,不算赢。”
这句话比挑战更有分量。
我笑了一下:“好。”
沈青阙把跟踪者的黑铜片踢给我。
“今晚我守外线。若旧盐仓起火,我会拦住城防和沈家多余的人。你们在里面能拿到什么,看你自己。”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风从残亭破洞里穿过,吹得旧纸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我低头看黑铜片。
同代竞争不是旁人的喝彩,也不是谁压谁一头。
它更像一块冷石,压在背后,逼我每一步都不能松。
沈青阙没有立刻走。
他在残亭外停下,回身看我:“你现在能出几成力?”
“看对谁。”
“对我。”
“三成。”
沈青阙轻轻点头:“那就三成。”
我皱眉:“现在?”
“不是比输赢,是看你的九窍抖到什么程度。”
他抬剑,剑尖指地,没有摆出压人的架势。若是旁人,我会怀疑他趁我伤重试探底牌;可沈青阙的眼神太直,直得让人讨厌,也直得让人难以怀疑。
我拔出沉铁剑,只出半尺。
第一剑,他从左侧压来。
我没有硬挡,用剑脊卸力。第九窍被剑意一逼,果然震了一下。震动刚起,沈青阙便收剑后退。
“你不能连续接快剑。”
他说得很肯定。
我把那口气慢慢吐出:“现在不能。”
“所以旧盐仓里,别把自己放在连战的位置。你适合看阵眼,打一剑定局,不适合在窄路里硬耗。”
这句话不像挑衅,倒像战前安排。
我有些意外。
沈青阙把剑收回鞘中:“别误会。我不是帮你。我只是暂时不想让照魂司把你带走。”
“为什么?”
“你若被带走,我就不知道自己追的是一个活人,还是一份被照魂司写好的记录。”
他这话听着冷,却有种奇怪的诚意。
同代竞争者承认你的速度异常,不一定会嫉妒,也可能会更认真地把你当成必须亲手验证的对手。
我把沉铁剑收入鞘。
“等我稳住第九窍,打一场。”
“地点我定。”
“行。”
“不许带秦方。”
“我打架带他干什么?”
残亭外的风停了一瞬。
这一瞬很短,却让刚才那点紧绷散开些许。沈青阙不是朋友,但他让这条修炼路多了一个清楚的参照。只要他还在往前走,我就不能把自己的快当成理所当然。
沈青阙不会替我走旧盐仓。
但他会站在外线,让我知道我若走慢了,身后也有人追得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