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今天第八个庄园。比前面所有的都大。白墙红瓦,花园喷泉,门口站着四个守卫。斯巴达克斯一挥手,角斗士们冲了进去。
守卫很快被杀光了。庄园的主人被拖出来,跪在院子里。
陈汉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喊杀声,惨叫声,东西摔碎的声音。然后安静下来。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杀主人,抢东西,解放奴隶。然后继续走。
他正要转身,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尖叫。不是女人的尖叫,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但已经不像是孩子了。
他冲进去。
院子里,一个角斗士正举着剑,对着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年轻人。
那人十七八岁,身形瘦小,长相俊美,长长的头发散落在肩上,脖子上戴着奴隶的项圈。
他浑身发抖,眼睛里满是恐惧,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他的手细长,灵巧,指尖有薄茧——那不是干粗活的手,是长期做精细活留下的。
“等等!”陈汉喊道。
那角斗士回头看着他。
“他是个奴隶!我们要解放他!”
角斗士没有理他,又举起剑。
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身影挡在那年轻人面前。
艾力冈。
日耳曼巨人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的斧头上还滴着血,但他的眼睛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年轻人,眼神里有一种陈汉从未见过的东西。
“让开。”那角斗士说。
艾力冈没有动。
“我说让开!”
艾力冈回头瞪了这个角斗士一眼。
他是巴蒂亚图斯学校最能打的四个角斗士之一,那人知道好歹,连忙拱手退走。
艾力冈看着那年轻人,然后伸出手。
那只手,刚杀过人,刚劈开过骨头,刚沾满了血。但现在,它伸向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奴隶,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不是抓,是邀请。
那年轻人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疑惑,有不敢相信。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手——杀人的人,也可以伸出手。
他犹豫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
艾力冈握住他的手,把他拉起来。
那年轻人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发抖。他靠着艾力冈,像靠着墙。艾力冈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让他靠着。
陈汉走过去。
“你叫什么?”
年轻人看着他,嘴唇在发抖。
“主人……叫我提比略……”
“你有自己的名字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
“我……我不记得了……”
陈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恐惧。和那些被他们从庄园里救出来的奴隶不一样,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他只记得主人给他取的名字。
“你自由了。”陈汉说。
年轻人没有动。他只是缩在那里,浑身发抖。
艾力冈低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他问。声音很轻,不像他平时说话那样。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艾力冈的眼睛。那双眼睛,刚才还在杀人,现在却很安静。
“我……我记得……我叫纳西尔。”
艾力冈点头。
“纳西尔。”他重复了一遍。
陈汉看着他们。艾力冈站在那里,纳西尔靠着他。一个像山,一个像藤。一个刚杀过人,一个刚被救下。
陈汉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他转身走了。
深夜,队伍停在一片空地上。篝火点起来,有人在烤肉,有人在喝酒,有人在笑。三百多个人,挤在一起,吵吵闹闹。
几堆不同的篝火旁,聚集着不同出身的队伍。从卡普亚就跟来的老角斗士们围坐在一起,擦拭着武器;今天新加入的庄园奴隶们在小声地交谈;而那些半路投靠的流民和破产农民,则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所有人。
食物的分配已经出现了问题——强壮的人拿走最好的肉,弱者只能分到骨头。陈汉注意到,几个高卢角斗士正在为一块烤羊腿推搡,眼神里充满了对同伴的敌意。
斯巴达克斯坐在篝火旁边,脸上没有笑。克雷斯喝着酒,大声说着今天的战绩。甘尼克斯靠着马车,闭着眼睛。艾力冈坐在角落里,磨着他的剑。纳西尔坐在他旁边,低着头,抱着膝盖,不说话。
陈汉走过去,在斯巴达克斯身边坐下。
“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陈汉说。
斯巴达克斯看着他。
陈汉看着那些篝火旁的人。有人在摔跤,有人在赌博,有人抱着抢来的女人往草丛里拖。
他看到一个角斗士把剑架在一个老农脖子上,逼他把所有的粮食交出来。
他看到有人在烧一座平民的房子,火光在远处一闪一闪的。
“你在看着。”陈汉说,“你都看到了。”
斯巴达克斯没有说话。
“他们是奴隶,不是强盗。我们起义,是为了自由,不是为了烧杀抢掠。再这样下去,我们和罗马人有什么区别?”
斯巴达克斯的手握紧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
陈汉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管?”
斯巴达克斯沉默了很久。
“怎么管?”他问,“告诉他们,不能抢?不能杀人?不能放火?他们被欺负了一辈子,被抢了一辈子,被杀了一辈子。现在他们自由了,你让他们不抢不杀不放火?”
他看着陈汉。
“你说得对。他们是奴隶,不是强盗。但奴隶,也会变成强盗。”
陈汉愣住了。他没有想到斯巴达克斯会说这样的话。他以为斯巴达克斯只想着报仇,只想着打仗。他忘了,斯巴达克斯也是奴隶。他懂奴隶在想什么。他比陈汉更懂。
“那怎么办?”陈汉问。
斯巴达克斯沉默了很久。
“你有办法。你总有办法。”
陈汉没有回答。他想起在二十世纪初,中国有一支军队,由很多从农村里出来的农民组成,一开始也缺乏纪律。后来,有一个人在江西永新县的三湾村,把这支队伍改了。党支部建在连队,官兵平等,不许打骂士兵,不许抢老百姓的东西。那支队伍,被改造成了极具战斗力的正规军,后来成了红军。
陈汉站起来。
“我有办法。但需要你去做。”
斯巴达克斯看着他。
“怎么做?”
陈汉看着那些篝火旁的人。
“明天。明天早上,把所有人叫起来。我有话对他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