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笑了。
“罗马人不会来几万。”
“为什么?”
“因为罗马人现在还没把我们当作敌人。他们觉得我们是奴隶,是逃犯,是乌合之众。他们会派几百人来抓我们。几百人对几百人,我们不怕。”
他顿了顿。
“等他们发现我们不是乌合之众,会派几千人来。那时候,我们已经有几千人了。”
“从哪儿来?”
“从罗马人的庄园里来。从角斗士学校里来。从那些被罗马人踩在脚下的奴隶里来。我们打一仗,解放一个庄园。打一仗,解放一个学校。打一仗,多几百个人。”
他站起来,看着所有人。
“我们刚出发的时候是七十八人,现在有三百多人。一个月后,三千人。一年后,五万人。罗马人杀得完吗?”
没有人说话。但陈汉看到,那些眼睛里的光,和早上不一样了。
克雷斯站起来。
“我服了。”他说,“你教我们怎么打。”
艾力冈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甘尼克斯拄着拐杖,笑了。
“我虽然现在没办法冲锋陷阵,但我可以看。看罗马人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
斯巴达克斯站起来,走到陈汉身边。
“你说得都对。”他说,“但有一件事,你没说。”
陈汉看着他。
“什么事?”
斯巴达克斯看着那些角斗士。
“我们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打?”
陈汉想了想。
“慢慢学。打一仗,学一仗。退一次,知道为什么退。打一次,知道为什么打。打多了,就知道了。”
他看着斯巴达克斯。
“你打过仗。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退。你信你的感觉。”
斯巴达克斯沉默了一会儿。
“我信。但他们呢?”
他指着那些角斗士。
陈汉笑了。
“他们信你。”
天黑了。篝火点起来,有人在烤肉,有人在喝酒。但这一次,没有人闹。有人围着篝火,拿着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有人在学敌进我退,有人在学敌驻我扰。有人在问陈汉,赤水河在哪儿,毛泽东是谁。
陈汉一个一个地回答。
纳西尔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根细针,在石头上刻字。艾力冈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你在干什么?”艾力冈问。
纳西尔没有抬头。
“把他说的话记下来。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艾力冈看着他,没有说话。
纳西尔却突然问。
“你为什么要救我?”
艾力冈没有回答。
“那些人要杀我,你挡在我前面。”
艾力冈还是没有回答。
纳西尔低下头。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
艾力冈看了他一眼。
“什么样的人?”
纳西尔想了想。
“杀人的人,也可以救人。”
艾力冈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纳西尔手里的石头拿过来,看了很久。
夜深了。陈汉坐在篝火旁边,看着那些睡着的人。斯巴达克斯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你说的那个毛泽东,”他说,“是真的吗?”
陈汉看着他。
“是真的。”
斯巴达克斯沉默了很久。
“他打赢了?”
“打赢了。还建立了一个非常强大的国家。”
斯巴达克斯看着远处的山。
“我们也能打赢吗?能建立属于我们奴隶的国家吗?”
陈汉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些篝火,看着那些睡着的人,看着那些还在讨论“毛泽东游击战思想”的人。
“能。”他说,“但需要时间。”
斯巴达克斯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维苏威火山。山在月光下,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明天,他们就要到那里了。真正的仗,才刚刚开始。
队伍抵达维苏威火山脚下时,已经是起义后的第七天。
七天的行军,七天的战斗。三百人变成了一千人。沿途的贵族庄园像熟透的果子,一碰就碎。角斗士学校的大门被撞开,奴隶们冲出牢笼,加入这支越来越庞大的队伍。农民从田埂上站起来,扔掉锄头,捡起刀剑。牧人从山坡上赶着羊群下来,把羊杀了,把肉分了,把皮剥了做甲。
斯巴达克斯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涌来的人。他的脸上没有笑。他知道,人越多,越乱。一千人,有一千张嘴,一千个想法,一千种愤怒。
陈汉走在他身边,也在看着。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不是罗马人,是他们自己。
那天晚上,又有人犯了规矩。
一个高卢人,克雷斯的老乡,跟了他三年的兄弟。他冲进一户平民家里,抢了粮食,烧了房子,把女人拖进了草丛。斯巴达克斯赶到的时候,那女人浑身是血,缩在角落里发抖。
高卢人提着裤子,嘴里还在骂:“老子造反,就是为了痛快!”
斯巴达克斯看着他。他没有说话,只是拔出剑。
高卢人笑了。
“你要杀我?我是克雷斯的兄弟,克雷斯是你兄弟。”
斯巴达克斯没有说话。
高卢人回头喊:“克雷斯!克雷斯!”
克雷斯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高卢人,看着那个女人,看着斯巴达克斯手里的剑。
“克雷斯,你说句话!”高卢人喊,“我们跟了你三年!你说过,有福同享!”
克雷斯没有说话。
斯巴达克斯看着他。
“他是你兄弟。”斯巴达克斯说。
克雷斯的手握紧了。
“他犯了规矩。”斯巴达克斯说,“三条规矩,他全犯了。”
克雷斯低下头。
“我知道。”
“你说,该不该杀?”
克雷斯抬起头,看着斯巴达克斯。他的眼睛里,有恳求。
“他是我兄弟。”克雷斯说,“跟了我三年。一起训练,一起杀人,一起流血。他救过我的命。”
斯巴达克斯没有说话。
克雷斯往前走了一步。
“能不能……饶他一次?打他,罚他,关他,都可以。留他一条命。我保证他不会再犯。”
那高卢人也跪下来。
“斯巴达克斯,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饶我一次!”
斯巴达克斯看着克雷斯,看着那高卢人。他的剑没有放下来。
“今天饶了他,明天还有人犯。后天还有人犯。规矩立了不守,不如不立。”
克雷斯的眼睛红了。
“他是我的兄弟!”
斯巴达克斯看着他。
“我也是你的兄弟。”
克雷斯愣住了。
“但你的兄弟犯了规矩。”斯巴达克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杀他,不是因为我不认你这个兄弟。是因为我认。所以我知道,你也不会拦我。”
克雷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在发抖。他看着斯巴达克斯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后一步。闭上了眼睛。
斯巴达克斯的剑落下去。
高卢人倒下。血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克雷斯睁开眼睛,看着那具尸体。他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
陈汉看着他的背影,看着斯巴达克斯。斯巴达克斯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陈汉知道,有些东西,在这一夜,碎了。
斯巴达克斯含泪斩杀违规兄弟,军纪彻底立住,但克雷斯心中的裂痕,已再也无法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