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壕沟后的第一天,起义军没有走出三十里。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更准确地说,是不知道往哪里走。
暴风雪在黎明前停了,太阳出来后,积雪开始融化,道路变成了一片泥沼。
马车的轮子陷进泥里,拔不出来;士兵们的鞋底被泥浆吸掉,光着脚踩在冰碴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更要命的是——没有人认得路。
从布鲁提亚往北,要穿过卢卡尼亚山区,翻过亚平宁山脉,才能进入意大利半岛的腹地。
但山连着山,谷连着谷,岔路口多得数不清。
没有路标,没有地图,没有当地向导——那些熟悉地形的奴隶要么死了,要么跑了。
斯巴达克斯站在一个三岔路口前,脸色铁青。
三条路,分别通向不同的山谷。他派出的斥候去了半个时辰,回来报告说每条路看起来都一样——都是泥泞、积雪、光秃秃的树林。
“走哪条?”甘尼克斯问。
斯巴达克斯没有回答。
士兵们开始骚动。
有人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有人对着天空咒骂诸神,有人瘫坐在泥水里,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一个年轻的角斗士——不过十八九岁,从卡普亚就一直跟着他们——突然拔出短剑,对准自己的胸口。
“我受不了了!”他喊道。“让我死吧!”
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打掉他的剑,然后抱住他,像抱一个孩子。
“不许死。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年轻的角斗士趴在他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陈汉从队伍后面挤过来,浑身是泥,左肩的箭伤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蹲下来,又一次从怀里掏出那块块拇指大小的黑色石头——磁石,这是他工具箱里最后几件宝贝之一了。他从腰带上解下水囊,倒了一点水在一只木碗里,然后把缝衣针在磁石上反复摩擦了几十下,将针穿在一小片干树叶上,轻轻放在水面上。
针缓缓转动,停了下来。
“都看过来!”陈汉喊道。
周围的士兵们围了上来。陈汉把木碗端高,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根漂浮在水面上的针。
“这是什么?”有人问。
“指南针。”陈汉转动木碗,针跟着转,但针尖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不管你怎么转碗,针尖永远指向北方。有了它,我们永远不会迷路。”
士兵们瞪大了眼睛,有人低声说“魔法”,有人划十字祈祷,有人跪下来磕头。
一个老兵颤抖着伸出手,想摸那根针,又缩了回去。
“这不是魔法。”陈汉的声音很大,大到能让周围几百人都听见。“这是科学。是我们东方人的智慧。在东方,我们用这种东西航船、行军、走遍天下都不会迷路。现在,我把它带到了这里。只要有它在,就没有人能把我们困住!”
斯巴达克斯走过来,看着那根针。他在海边见过这东西——那次陈汉渡海追海盗的时候,就是用它导航的。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问陈汉:
“我们该走哪一条路?”
“按照计划,我们应该走最左边那条路,才能去到阿尔卑斯山脚,然后翻越大山回家。”
斯巴达克斯点点头,然后转身,举起手中的剑。
“走左边那条!”斯巴达克斯吼道。“陈汉说左边,就走左边!”
队伍开始蠕动。但蠕动这个词太温柔了。他们是在爬,是在挪,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拖着身体往前移动。
有人走着走着就跪了下去,膝盖砸在泥水里,溅起的泥浆糊了一脸。
旁边的人拉他一把,他站起来,走三步,又跪下去。
陈汉走在队伍中间,木棍拄在泥里,每拔一次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他的左肩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不是好了,是麻木了。化脓的伤口散发着臭味,他自己都能闻到。
他知道,如果再找不到药品,这条胳膊可能就保不住了。
但他没有时间想这些。他要想的是:粮食还能撑几天?下一个水源在哪里?克拉苏的追兵什么时候到?
突破壕沟后的第二天,粮食彻底吃完了。
艾萨克最后一次清点库存,从一个布袋底扫出几把发霉的麦子,还不到一斤。四万人,一斤麦子。艾萨克几乎要哭出来了。
“分给伤员。”陈汉说。
艾萨克的眼泪掉下来。“总参谋长,你自己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我说,分给伤员。”
那天中午,起义军杀了几匹仅存的战马——不是骑兵的战马,是几个百夫长的坐骑,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包着骨头。
马肉分到每个人手里,只有拳头大一块。
没有盐,没有调料,用火烤一烤,半生不熟地吞下去。
有人吃完了就吐——不是肉有问题,是胃已经饿得缩成了一个小球,装不下任何东西。
斯巴达克斯没有吃。他把自己的那份马肉掰成两半,一半给了身边的伤兵,另一半给了玛尔西娅。玛尔西娅不要,他又硬塞过去。
“你吃,我才有力气走回家。”斯巴达克斯说。
玛尔西娅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接过马肉,咬了一口,然后递回去。“一人一半。”
斯巴达克斯没有说话,接过肉,大口大口地嚼。嚼着嚼着,他的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绝望。
他想起了色雷斯,想起了家乡的麦田、牛羊、母亲烤的面包。他这辈子,还能再见到那些吗?
突破壕沟后的第三天,一封信从天而降。
纳西尔从营地南边跑过来,跑得比兔子还快,手里举着一只灰白色的鸽子。他的脸上全是泥,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总参谋长!总参谋长!信!莉迪亚的信!从玫瑰园来的!”
因为纳西尔知道,每次有信鸽到来,就会有重要的情报。
陈汉猛地站起来,左肩的伤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顾不上。他一把抓过鸽子,从它腿上取下铜管,手指哆嗦着拧开盖子,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纸。
纸上是莉迪亚的笔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显然是匆忙写就的。陈汉一眼就认出了信纸角落那朵用红墨水画的玫瑰——那是她玫瑰妓院的标记,只有他们之间才知道的暗号。
“克拉苏已与庞培合谋。庞培率三个军团从伊比利亚返回,已在阿尔卑斯山北麓布防,封锁所有山口。克拉苏在南面追赶。你们往北走,就是自投罗网。另外,克拉苏对被你们突破壕沟成功撤退非常恼火,针对两个防守不利的军团执行了十一抽杀律——这是罗马军团极为残酷的刑罚,每十人抽签杀一人,由同组战友用棍棒打死。两个军团八千多人,杀了八百多个。幸存者被降为粗粮口粮,赶出营区露宿。这一招很厉害,剩下的罗马士兵都疯了,发誓要把你们全部杀光。千万别往北走!千万别!往东!去布林迪西!去希腊!那里罗马兵力薄弱,还有机会!——莉迪亚,罗马。”
陈汉把信看了三遍。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十一抽杀律。每十人抽签杀一人。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样的画面:八千个罗马士兵站成一排,每十个人一组,抽签。中签的那个人,被同组的九个战友用棍棒活活打死。不是刽子手动的手,是他们的兄弟、他们的战友、他们同吃一锅饭的人。杀人的人哭,被杀的人也哭。但他们不得不杀,因为不杀,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八百多个人。八百多条命。八百多个冤魂。
克拉苏不是人。他是魔鬼。但陈汉知道,这一招管用。恐惧是最好的纪律。剩下的罗马士兵不会再逃跑了,因为他们知道,逃跑的惩罚比战死更可怕——战死还有抚恤金,家人还能得到照顾;逃跑只有死,而且是屈辱地死在自己人手里。他们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撕碎每一个挡在面前的人。
“怎么了?”斯巴达克斯走过来。
陈汉把信递给他。斯巴达克斯看完,脸白得像纸。
“庞培在阿尔卑斯山?”
“三个军团。一万八千人。全是精锐。”
斯巴达克斯沉默了。他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克拉苏还杀了自己的人?”甘尼克斯也凑过来看了信,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他疯了?杀自己的人?”
“不是疯。”陈汉的声音很平静。“是算计。两个军团八千人,每十人杀一人,杀了八百。剩下的七千二百人就不敢跑了。他们会拼死作战,因为战死还有抚恤金,逃跑只有死。”
甘尼克斯的脸也白了。“那我们往哪儿走?北边有庞培,南边有克拉苏,西边是大海——”
“东边。”陈汉说。“去布林迪西,渡海去希腊。”
斯巴达克斯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陈汉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地图那一页,指着意大利半岛的脚后跟。
“布林迪西是罗马通往希腊的门户。那里的守军大部分被抽调去围剿我们了,兵力空虚。
如果我们能在克拉苏和庞培反应过来,改变部署往东合围之前赶到,就能夺下港口,抢到船只。
到了希腊,我们就有了喘息的机会。那里有粮食,有盟友,有我们可以重新组织起来的空间。”
甘尼克斯皱起了眉头。“去希腊?渡海?上次渡海我们死了多少人,你忘了吗?”
“我没忘。但上次我们没有选择。这次,我们有。”
“什么选择?往北走是死路,往东走也是死路。希腊?罗马人的地盘?你觉得到了希腊他们就会放过我们?”
陈汉看着甘尼克斯的眼睛。
“至少比往北走强。北边有庞培的一万八千人,有阿尔卑斯山的雪崩和悬崖,有雷蒂人的弓箭。东边——至少我们现在还有机会。莉迪亚的情报从来没有错过。她的玫瑰情报网,用信鸽传递消息,比克拉苏的斥候还快。之前每次情报都很准确,她不会骗我们。”
斯巴达克斯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转过身,看着北方的天空,看着那些灰蒙蒙的山脊,看着那些看不见的、藏在山后面的罗马军队。
“往东走。”他说。“去布林迪西。”
他们没有注意到,一旁的甘尼克斯,脸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