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又有七个人倒下了，有瓦罗，甚至包括副教官卢卡。
宿舍里，此起彼伏的呻吟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有人在吐，有人在拉，有人发着高烧说着胡话。空气中弥漫着恶臭，熏得人睁不开眼。
最严重的是瓦罗，他一天拉了十七次，虚脱到完全没有力气了。高大的身体，因为脱水，似乎变得小了两圈。
陈汉动用一切自己能够采取的措施，帮他止泻，帮他补水，但还是眼看着他一点点衰弱下去。
斯巴达克斯在瓦罗身边陪伴，满眼都是关心和焦虑。
艾萨克蜷缩在角落里，脸色蜡黄，浑身发抖。
“水……”他虚弱地说，“肯定是水……”
陈汉蹲下来，摸他的额头。滚烫。
“别说话。”陈汉说，“省点力气。”
艾萨克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我不想死……”
陈汉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和哈罗德一模一样。
“你不会死的。”陈汉说。
但他心里没底。
他站起来，穿过宿舍，走过一个个呻吟的角斗士。他看到了克雷斯——那个傲慢的高卢人，此刻缩在铺位上，脸色煞白。他看到了甘尼克斯——那个永远带着笑的男人，此刻笑不出来，正抱着肚子低声咒骂。他看到了艾力冈——那个日耳曼巨人，虚弱得连水都端不稳，眼神涣散。
陈汉蹲下去，摸艾力冈的额头。
滚烫。
“你……”艾力冈睁开眼睛，认出他，嘴唇动了动，“水……”
陈汉按住他的手：“别说话。你会活下来的。”
但他自己都不信这话。
第二天早上，陈汉自己也起不来了。
他的肚子像被人用刀搅一样疼，浑身发冷，冒着虚汗。他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往外走，但刚走几步，就蹲在地上呕吐起来。
刚来到这里，他就发现饮用水有点奇怪，但他也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现在看来，水的问题很大。
艾萨克虚弱地看着他：“你也……”
陈汉摆摆手，说不出话。
他吐完，靠着墙喘息。脑子里却还在转——
卡普亚的供水系统，是按照罗马城标准建设的。远郊山泉，重力水道，蓄水池，公共喷泉——这套系统保证了全城几十年的饮水安全。
学校的水，是从哪儿来的？
陈汉想起刚来时注意过一个细节：学校外面有一处小山坡，坡顶有个石砌的蓄水池。每次用水的时候，负责供水的奴隶会去打开一个青铜的出水嘴，水就会顺着管道流进学校的水缸里。
那是学校的专用水源。
如果问题出在那里……
陈汉咬着牙，扶着墙站起来。
“你干嘛？”艾萨克问。
“找主人。”陈汉说。
巴蒂亚图斯的房间里，这位主人正躺在床上，脸色蜡黄。
旁边，老板娘露克蕾西亚也躺着，神情疲惫。
门口站着巴尔卡，他的脸色也不好，捂着肚子，一脸不耐烦。
“又是你？”巴蒂亚图斯的声音虚弱，“那个骗子使臣？”
陈汉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主人，”陈汉说，“我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水有问题。”
巴蒂亚图斯愣了一下：“水？不可能。罗马的供水系统是最好的，用了多少年了。”
“是学校的水。”陈汉说，“不是城里的水。”
巴蒂亚图斯挣扎着坐起来：“你确定？学校的水也是从城里供水系统来的啊！”
“我怀疑是蓄水池或者管道出了问题。”陈汉说，“我需要去看看。”
巴蒂亚图斯盯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看向门口的巴尔卡。
“巴尔卡，你觉得呢？”
巴尔卡捂着肚子，冷笑一声：“主人，这个东方人就是个骗子。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能找出什么问题？我看他是想借机逃跑。”
巴蒂亚图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陈汉的心猛地一沉。
巴尔卡继续说：“主人，您想想，他刚来的时候，就冒充什么使臣。现在全校都病了，他跳出来说能找到问题——他要是找不到呢？我们浪费的时间，死的人，谁来负责？”
巴蒂亚图斯沉默了。
陈汉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在犹豫。
莉薇娅在旁边开口：“让他试试吧。反正现在也没别的办法。”
巴尔卡立刻接话：“夫人，您太善良了。这个东方人，我早就觉得可疑。如果让他出去，他跑了怎么办？就算他不跑，他要是胡说八道一通，我们信了，结果人继续死，到时候谁担这个责任？”
巴蒂亚图斯点点头，看向陈汉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东方人，”他说，“巴尔卡说的有道理。你拿什么保证，你能找到问题？”
陈汉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
“主人，”他说，“我也病了。我也喝了那水。如果找不到问题，我也会死。”
巴蒂亚图斯盯着他。
陈汉继续说：“您让我去，我找到问题，大家都活。您不让我去，大家都死。我反正已经病了，横竖是个死，我为什么要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莉薇娅又开口了：“他说得有道理。让他去吧。”
巴蒂亚图斯想了想，终于点头。
“好，我让你去。”他看着陈汉，“但巴尔卡说得对，如果你跑了，或者找不出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我会让你死得比哈罗德还惨。”
陈汉点头：“我明白。”
巴蒂亚图斯看向门口的巴尔卡。
“巴尔卡，你陪他去。如果他敢跑，当场杀了他。”
巴尔卡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捂着肚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是，主人。”
去山坡的路上，巴尔卡一直捂着肚子，脸色铁青。
但他的眼神，一直没离开陈汉。
“东方人，”他边走边说，“你最好真能找出问题。不然，这山坡上，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陈汉没有说话。
他不想理这个人。
但他知道，巴尔卡说的是真的。
如果找不到问题，巴尔卡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巴尔卡见他不吭声，更来劲了：“你知道我盼这一天盼了多久吗？从你第一天来，我就看你不顺眼。哈罗德的事，你出风头。艾力冈的事，你出风头。现在，你自己送上门来——”
他捂着肚子，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等会儿你要是找不出问题，我亲手送你上路。”
陈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肚子疼，说明你也喝了那水。”陈汉说，“如果找不出问题，你也得死。”
巴尔卡愣住了。
陈汉转身，继续往山坡上走。
他必须找到问题的所在，他能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