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像一把冰冷的刀锋,切开翁布里亚山谷上方的浓雾。
罗马军团正面峡谷口的方向,号角声撕裂了黎明前的死寂。沉闷的铜管声在山壁间来回撞击,惊起一群乌鸦,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盘旋不去。
斯巴达克斯的主力如约出现在地平线上。
黑压压一片,漫过山脊,铺满谷地。三万人以上的阵列缓缓压过来,脚步声汇成低沉的雷鸣,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他们的队列谈不上整齐,装备也参差不齐,但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意,让站在中军指挥台上的楞图鲁斯都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楞图鲁斯双手撑在木栏上,远远望着那支庞大但明显缺乏重装备的军队,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果然还是来了。
在他眼中,奴隶就是奴隶,再愤怒、再拼命,也只是一群缺少训练、没有章法、缺乏补给的乌合之众。而他麾下是两个罗马正规军团,盔甲齐全、战法成熟、纪律森严,只要守住峡谷这个天然瓶颈,斯巴达克斯的人海战术就是一个笑话。等他稳住阵脚,南边的援军一到,前后夹击,这支奴隶军队就该在翁布里亚的山谷里血流成河了。
“第一军团列龟甲阵,第二军团在两翼展开骑兵掩护。投枪手准备,敌军进入一百步再投掷,不要浪费弹药。”楞图鲁斯下达命令时语气平稳,甚至还带着一丝闲适。
他已经在罗马城里听够了那些关于斯巴达克斯“不可战胜”的传言。在他看来,那不过是因为之前的将领太无能罢了。奴隶就是奴隶,再能打也是一群乌合之众。
楞图鲁斯出身于一个显赫的家族,父亲曾在苏拉麾下担任军团将校,靠着内战中的战功攒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楞图鲁斯从小接受的是标准的罗马精英教育——修辞学、法律、军事战术,样样不落。二十三岁加入军团,三十岁成为百夫长,三十五岁晋升军团将校,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在罗马军界,他被认为是“可靠但不杰出”的类型——不会犯大错,但也很难创造奇迹。元老院派他来对付斯巴达克斯,恰恰是看中了这一点:不需要奇迹,只需要他把斯巴达克斯钉在翁布里亚,等南边的军队完成合围。
可楞图鲁斯心里并不这么想。
他渴望奇迹。
他渴望用自己的名字书写一段传奇。两个军团打垮五万奴隶——这样的战功,足以让他对得起自己执政官的高位,足以让他在罗马广场上立一座雕像,足以让那些在元老院里对他指指点点的老家伙们闭嘴。
所以当他站在指挥台上,望着斯巴达克斯那支“乌合之众”的时候,他看到的不是一个需要小心应对的敌人,而是一块已经摆上桌面的肥肉。
这就是陈汉和斯巴达克斯一直在等的——罗马将领的傲慢。
起义军的主力开始逼近了。斯巴达克斯没有急着进攻,而是将阵线拉得很开,看起来像是在寻找罗马方阵的薄弱点。事实上,经过之前的分析和实战,斯巴达克斯早已清楚罗马方阵的优劣。楞图鲁斯不为所动,他知道自己的方阵没有明显弱点。
双方就这样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暴风雨前的沉闷。
斯巴达克斯策马站在阵线后方,身边是几个传令兵和一面醒目的红色战旗。他没有急着下令进攻,而是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一样,在等待猎物露出破绽。他相信陈汉的判断——陈汉说过,只要他在正面保持压力,罗马人迟早会自己犯错。
就在楞图鲁斯准备下令投枪手前压的时候,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了爆炸般的喧哗。不对,不是喧哗——是惨叫。
楞图鲁斯猛地转身,瞳孔骤缩。他的营地后方,那座他确信绝对安全的侧后丘陵方向,浓烟正冲天而起。不是山林失火,是辎重营在燃烧。骡马的嘶鸣声和士兵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火光中隐约可以看到无数人影在营地里横冲直撞。不是小股骚扰,那规模至少是数千人的突袭。
“这不可能!”楞图鲁斯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们从哪里过来的?那里的山脊根本无路可通!”
没有人能回答他。
陈汉带着六千精锐从山脊上冲下来的时候,罗马营地的守军完全懵了。他们甚至来不及穿上盔甲,来不及拿起武器,就被这股从晨雾中突然杀出的洪流吞没了。陈汉的命令清晰得可怕——不要纠缠,先烧辎重,再打指挥中枢。放火比杀人快得多,浓烟比刀剑更能摧毁一支军队的意志。
罗马人的后勤辎重堆成了小山,粮草、箭矢、备用兵器、攻城器械……全在火舌中噼啪作响。指挥营的方向更是混乱,传令兵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百夫长的吼叫声被惨叫声淹没。
陈汉的步兵冲进营地之后,并没有急着扩大战果,而是按照事先的部署,迅速分成若干个小队,每个小队负责一片区域。放火、杀人、破坏,三件事同时进行,井然有序。
而骑兵,正在陈汉的亲自率领下,绕过燃烧的辎重营,直扑楞图鲁斯的中军指挥营。六百匹战马在晨光中奔腾,马蹄声如雷鸣,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罗马营地的守军看到这支骑兵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不是因为骑兵的数量,而是因为他们的出现方式。从“鹰不过”的山脊上冲下来的骑兵,这在罗马人的认知里,和从天上掉下来的骑兵没有区别。
楞图鲁斯面临一个致命的抉择:如果他抽调前方方阵的兵力回援后方,正面峡谷口的封锁就会出现缺口,斯巴达克斯的主力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如果他不回援,后方那支突袭部队就会把他的整个营地拆光,然后从背后攻击他的方阵。
这就是陈汉要的效果。不是简单的偷袭,而是一个精确到分钟的心理陷阱。六千人攻不破一万人的完整防线,但只要他们出现在正确的位置,就能在一万人的心中制造出裂痕。而裂痕一旦出现,方阵就不再是方阵,而是一群各自为战的士兵。
楞图鲁斯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第二军团第三大队、第四大队,掉头回援后方!其他人稳住阵线,不许后退一步!”
副将愣了一下——抽调两个大队,意味着方阵正面会出现一个近两百步的缺口。但他不敢质疑,转身跑去传令。
这是一个看上去合理、实际上致命的命令。因为在罗马军队开始调动的那一刻,正面峡谷口的起义军主力,突然动了。
不是试探性的推进,而是全力以赴的总攻。
斯巴达克斯一马当先,手中的钢剑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剑光,数千名角斗士老兵紧随其后,像一群终于出笼的猛兽,直扑罗马方阵刚刚开始松动的那一段战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