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义军离开摩德纳的那天早上,布里昂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
斯巴达克斯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陈汉走在他旁边,甘尼克斯走在他后面。
他们的身后是浩浩荡荡的九万多人,男女老幼都有,还有那些刚从摩德纳加入的高卢士兵。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渐渐远去。
布里昂的眼泪流下来。他想起斯巴达克斯说的话:“不用记住我。记住你们自己。记住你们是自由人。”
他低下头,正准备走下城墙。
就在这时,一个斥候从北边疾驰而来,浑身是汗,马嘴吐着白沫。他冲进城门,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地跑上城墙。
“布里昂!不好了!克拉苏的先锋部队已经到了皮切努姆,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分出了一支骑兵,正在绕过我们的防线,直扑斯巴达克斯的侧翼!”
布里昂的脸白了。“多少人?”
“至少五千骑兵。全是罗马正规军,装备精良,领兵的是克拉苏的亲信副将。”
斥候的声音在发抖。
“他们知道斯巴达克斯的骑兵连夜赶路已经疲惫不堪。他们要在平原上截住他!”
布里昂的手握紧了城墙上的石垛。他转身看着那些还在欢呼的高卢士兵。
他们刚脱下罗马人的盔甲,刚扔下罗马人的短剑,刚唱完自由之歌。
他们以为战争结束了,以为可以回家了。
但战争没有结束。罗马人还在,克拉苏还在,他们还会来。
他闭上眼睛。陈汉救过他的命。
那个东方人用闪光粉救了他,用绷带给他包扎伤口,用那些他听不懂的道理说服了他。
他欠陈汉一条命。他欠斯巴达克斯一个承诺。
他睁开眼睛。“集合队伍。追。”
阿提克斯愣住了。“布里昂,我们刚自由。我们的人需要休息,需要回家,需要种地。你还要去打?”
布里昂看着他。“陈汉对我们有大恩。”
“那是他应该做的。他需要我们帮他开城门。”
“他不需要。他可以用火药炸开城门,可以等斯巴达克斯攻城,可以死更多的人。但他没有。他选择了相信我们。他选择了不杀高卢人。”
布里昂的声音很平静。“现在,罗马人要杀他了。你要我站在这里看着?”
阿提克斯低下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去集合队伍。”
高卢士兵们从城里涌出来,有的还光着膀子,有的还穿着粗布短袍。他们手里拿着高卢长剑,眼里有火。
布里昂骑在马上,看着那些脸。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死的那天,跪在地上,被人从后面捅了一剑。
他想起父亲说“高卢人不会永远被奴役。”
他低下头。“今天,我们去还债。”
陈汉骑在马上,正在盘算着翻越阿尔卑斯山的路线。甘尼克斯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高卢长剑。斯巴达克斯走在前面,沉默不语。
突然,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很多匹。大地在颤抖,尘土在飞扬。斯巴达克斯勒住马,转身看着远方。
“是罗马人。”
陈汉的心沉了一下。“多少人?”
“看不清。至少五千。”
斯巴达克斯的脸白了。他的骑兵跑了一夜,马累了,人也累了。他的步兵还在后面,至少要走半天才能到。他只有一万人,五千骑兵,五千步兵,而且都是疲惫之师。罗马人有五千骑兵,养精蓄锐,装备精良。他们不一定打不过。
“列阵!”斯巴达克斯吼道。
骑兵们下马,牵着马走进树林。步兵们举起盾牌,排成方阵。
他们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们已经精疲力竭。
但他们不能跑。跑了,就会被追上。追上了,就是死。
陈汉看着那些罗马骑兵越来越近,看着那些飘扬的旗帜,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短剑。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小陶瓶。火药。不是很多,但够用了。他转身,看着斯巴达克斯。
“给我一百个人。我去挡住他们。”
斯巴达克斯愣住了。“你疯了?一百个人,怎么挡五千骑兵?”
“不用挡住他们。只要挡住他们一刻钟。”
“一刻钟够干什么?”
“够你带着骑兵往北走,够步兵进山,够我们活下来。”
斯巴达克斯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不会死的。”
陈汉笑了。“也许吧。”
陈汉带着一百个人,在罗马骑兵必经的路上埋下了火药。
不是二十罐,是十罐。
他把所有的火药都拿出来了,分成十份,埋在路上,用引线连起来。
引线很长,一直通到路边的树林里。他蹲在树林里,手里拿着火折子,等着。
他的手在发抖,心在跳,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不知道斯巴达克斯能不能跑掉,不知道莉迪亚会不会等他。
他只知道,他要挡住他们。一刻钟就够了。
罗马骑兵来了。五千匹马,五千个人,五千把短剑。
他们跑得很快,马蹄声如雷,尘土遮天蔽日。
陈汉看着他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他等着,等他们踩到火药,等他们走到最密集的地方,等他们跑不动了。
“轰——”
第一罐炸了。不是他点的,是罗马骑兵踩断了一根树枝,树枝掉在地上,砸在引线上。
引线燃了,火药炸了。
陈汉愣住了。他还没有点火。
但他来不及想。他掏出火折子,点燃了剩下的引线。
“轰——轰——轰——”
九声巨响,震得大地都在抖。碎石飞起来,尘土卷起来,火光冲天而起。
罗马骑兵惨叫着从马上摔下来,马惊了,嘶鸣着乱跑乱撞。
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撞上来,再后面的踩上去。人叠人,马叠马,血溅了一地。
陈汉从树林里冲出来。“杀!”
一百个人跟在他后面,冲进罗马人的队伍。他们人少,但他们不怕。他们知道,身后是斯巴达克斯,是那些还在跑的人,是那些需要他们保护的人。
他们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布里昂赶到的时候,陈汉正被三个罗马骑兵围住。
他身上有伤,血在流。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但他没有倒下。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罗马人,看着他们的剑,看着他们的脸。
“杀!”布里昂喊道。
高卢骑兵从后面冲进来,像一把刀,从肋骨缝里捅进去。
他们穿着粗布短袍,光着膀子,手里拿着高卢长剑。
他们杀红了眼,杀疯了,杀得罗马人四处逃窜。
布里昂冲到陈汉面前,一剑砍倒一个骑兵,又一剑砍倒另一个。
他扶住陈汉。
“你疯了?一百个人打五千?”
陈汉笑了。“不是一百个人。你们不是来了?”
布里昂的眼泪流下来。“我来了。高卢人来了。”
陈汉看着他。“你们不该来的。”
“你们救过我们。我们不能看着你们死。”
陈汉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高卢士兵,看着那些正在砍杀罗马人的人,看着那些还在流血的人。他们自由了,但他们回来了。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高卢人。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是为了那些还在等的人,是为了那些不能白死的兄弟。
罗马人退了。不是被打退的,是被吓退的。
他们不知道有多少起义军,不知道有多少高卢人,不知道还有没有火药。
他们只知道,他们的副将死了,被一个光着膀子的高卢人砍掉了脑袋。
他们只知道,他们的五千骑兵,死了快一半。
他们只知道,再打下去,他们会死光。他们跑了。
斯巴达克斯回来了。他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陶罐碎片。他走到陈汉面前,翻身下马,一把抱住他。
“你没死。”
陈汉笑了。“没死。”
斯巴达克斯的眼泪流下来。“活着就好。”
那天晚上,布里昂在城外点了一堆篝火。他请斯巴达克斯喝酒,请陈汉喝酒,请甘尼克斯喝酒。
他举起碗,看着那些疲惫的、受伤的、活着的人。
“斯巴达克斯,你帮我们自由了。今天,我们帮你们活了。我们扯平了。”
斯巴达克斯看着他。“扯不平。你们救了我们。我们会记住的。”
布里昂摇头。“不用记住。记住你们自己。记住你们是自由人。高卢人也是自由人。”
他喝干了碗里的酒。斯巴达克斯也喝干了碗里的酒。两个人抱在一起,像兄弟一样。
布里昂说:“你们要走了?”
斯巴达克斯点头。“要走了。”
“去哪儿?”
“翻过阿尔卑斯山。到山那边去。休养生息,招兵买马。然后再杀回来,打到罗马去,建新世界。”
布里昂看着他。“你会回来的吗?”
斯巴达克斯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也许回得来,也许回不来。”
布里昂伸出手。“高卢人永远不会忘记你。”
斯巴达克斯握住他的手。“我也不会忘记高卢人。”
天亮了。起义军离开了摩德纳。斯巴达克斯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陈汉走在他旁边,甘尼克斯走在他后面。他们身后,是一万骑兵,是五万步兵,是那些活着的人。他们往北走,往阿尔卑斯山走,往自由走。
布里昂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看着那些越走越远的人,看着那些消失在晨光里的旗帜。
他的眼泪流下来。他想起陈汉说的话。“你们不该来的。”他想起自己说的话。“我们来了。”
他低下头。他会记住的。高卢人都会记住的。记住那个东方人,记住那个色雷斯人,记住那些帮他们自由的人。
他转身,走下城墙。
薇拉在城门口等着他。
“他们走了。”
布里昂点头。“他们走了。”
“你后悔吗?”
布里昂沉默了很久。“不后悔。他们帮我们自由了。我们帮他们活了。我们扯平了。”
薇拉看着他。“克拉苏还会来的。”
布里昂笑了。“来就来。高卢人不怕。”
他走进城里,走进那些他守卫了十几年的城墙。他不是罗马人的兵了。他是高卢人,是自由人,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罗马人来了,他会打。
不是帮斯巴达克斯,是帮高卢人。
是帮自己。是帮那些不能白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