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打,决定利用雪崩来打,不等于已经计划好怎么打。
陈汉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那条峡谷,脑子里却想着另一件事——辎重。
他们带着近十万人,其中三分之一是女人、孩子、老人,还有几百辆马车,装满了从意大利各地抢来的财宝。金银币、珠宝首饰、贵族家的精美器皿,还有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匹、武器。这些东西,是他们一路打下来的战利品,也是所有人活下去的希望。
但如果带着这些东西进山,别说打仗,连走路都走不动。阿尔卑斯山的路窄得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有些地方连马都过不去。带着辎重,就是带着累赘。不带辎重,吃什么?穿什么?拿什么打仗?
陈汉把这个问题抛出来的时候,帐篷里炸开了锅。
克雷斯第一个站起来。“不行!那些财宝是我们用命换来的!凭什么扔?”
甘尼克斯也皱眉。“没有粮食,我们吃什么?”
艾萨克急得直跺脚。“我算过了,粮食只够吃二十天。不带辎重,二十天后我们就得饿死。”
陈汉没有说话。他等他们喊累了,等他们安静了,等他们看着他了。然后他开口了。
“汉尼拔翻越阿尔卑斯山的时候,带了四万人。他扔掉了所有的辎重,只带武器和干粮。他以为这样就能翻过去。结果呢?他损失了一半的人。不是饿死的,是冻死的,是摔死的。他的士兵冻掉了手指,冻掉了脚趾,有的连眼睛都冻瞎了。他们不是被敌人打败的,是被山打败的。”
他顿了顿。
“我们带着十万人,带着女人、孩子、老人,带着几百辆马车,带着一堆不能吃不能喝的财宝。你们觉得,我们能翻过去吗?”
没有人说话。
陈汉的声音很平静。“翻不过去。就算翻过去了,也会死一半以上的人。女人和孩子,一个都活不了。”
甘尼克斯低下头。甘尼克斯也不说话了。帐篷里一片沉默。
斯巴达克斯一直没有开口。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那把断剑——克雷斯的剑,断了一半,上面全是干透发黑的血。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你想怎么办?”
陈汉走到地图前,指着阿尔卑斯山南麓的一片山区。
“我派乌尔坎带着我的亲卫,去附近探寻。这个地方,有一个天然溶洞。洞口隐蔽在瀑布后面,周围是茂密的松林。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溶洞很深,有好几个岔洞。我们可以把财宝藏在这里,分成几份,藏在不同的岔洞里。等打完了仗,再回来取。”
甘尼克斯皱眉。“藏在这里?万一被人发现了呢?”
陈汉摇头。“不会。我会用化学方法处理洞口,让它看起来和普通山壁一模一样。就算有人走到跟前,也发现不了。”
“那要是我们自己找不到呢?”
陈汉沉默了一会儿。“不会。我会画三份地图。一份给斯巴达克斯,一份给你,一份我自己留着。”
艾力冈看着他。“你确定?”
陈汉点头。“确定。”
斯巴达克斯站起来,在帐篷里来回踱步。他走了很久,停下来。“藏。”
第二天,陈汉带着艾萨克和几个亲兵,去勘察那个溶洞。
第三天,溶洞在阿尔卑斯山南麓的一条山谷里,洞口藏在瀑布后面,水声很大,盖住了他们的脚步声。陈汉拨开瀑布,走进去。溶洞很大,能容纳几百个人。里面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他掏出火折子,点燃了一根松枝。
洞里有很多钟乳石,从顶上垂下来,像一根根冰柱。地上很湿,有水滴从上面滴下来,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陈汉往里走了几十步,发现了好几个岔洞。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窄,有的宽。他数了数,一共七个岔洞。
“够了。”他说。
艾萨克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账本。“总参谋长,那些财宝,我们怎么分?”
陈汉想了想。“分成七份。每个岔洞里藏一份。不要都放在一起。万一被人发现了一个,其他的还能保住。”
艾萨克点头,在账本上记下来。
陈汉又看了看洞口。洞口不大,只有一人多高,被瀑布遮得严严实实。他在洞口外面转了几圈,找到了一些特殊的矿石,磨成粉末,调成一种溶液,涂在洞口周围的石壁上。干了以后,石壁的颜色变了,和周围的山壁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区别。
“这是什么?”艾萨克问。
“化学。说了你也不懂。”
艾萨克没有追问。他在账本上又记了一笔。
第四天,财宝开始往溶洞里运。几百辆马车排成一条长龙,从营地一直延伸到山谷。
金银币、珠宝首饰、贵族家的精美器皿,一箱一箱地往洞里搬。
艾萨克站在洞口,看着那些箱子,眼眶红了。
“这是我们用命换来的。”他说。
陈汉站在他旁边。“我知道。”
“我们死了那么多人。克雷斯死了,卡斯图斯死了,两万三千个兄弟死了。这些财宝,是他们的命换来的。”
陈汉没有说话。
“你保证,我们会回来取的。”
陈汉看着他。“我保证。”
艾萨克低下头。“好。我信你。”
他转身,走了。
陈汉一个人站在洞口,看着那些箱子被搬进洞里。他相信,把这些财宝藏在这里,而不是带在身边去翻越阿尔卑斯山,一定是对的。
财宝藏好了。陈汉把洞口封死,用化学溶液处理了周围的石壁,又用树枝和泥土掩盖了痕迹。
他画了三份地图,一份给斯巴达克斯,一份给克雷斯,一份自己留着。
地图上标注了溶洞的位置,以及每个岔洞里藏了什么东西。
他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
斯巴达克斯看着他。“能找到吗?”
陈汉沉默了一会儿。“肯定能,除非这一带的地貌发生很大的变化。”
“那就好。”艾萨克一直相信这个神秘的东方人的能力。
陈汉没有说话。
斯巴达克斯看着他。“我们能很快打回来吗?”
陈汉抬起头,看着那些山。“如果明年不能。那就等后年。等十年。总有一天,我们会回来取的。”
斯巴达克斯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山,看了很久。
队伍轻装了。粮食只带了二十天的量,武器只带了钢剑和短矛,帐篷只带了一半。
女人和孩子被安排在队伍中间,老人被扶上了马车。那些拉车的马,也被牵走了,换成了骡子——骡子爬山比马稳。
甘尼克斯看着那些被牵走的马,心里不是滋味。“这些马,跟了我们一路。”
陈汉点头。“我知道。”
“它们救过我们的命。”
陈汉没有说话。
甘尼克斯低下头。“走吧。”
那天晚上,陈汉一个人坐在篝火旁边。斯巴达克斯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在想什么?”斯巴达克斯问。
陈汉沉默了一会儿。“在想那些财宝。”
“怕找不到?”
陈汉摇头。“刚才,我是在怕找得到。”
斯巴达克斯看着他。“为什么?”
陈汉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找得到,就要回来。回来了,就要打仗。打仗了,就要死人。死人了,就要埋。埋了,还要打仗。打不完的。”
斯巴达克斯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山,看了很久。
“打不完,也要打。”
陈汉笑了。“你说得对。打不完,也要打。”
他站起来,走回帐篷。身后,月亮还亮着。
那些光,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