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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71年,一月。

意大利半岛最南端的布鲁提亚,冬天冷得不像是地中海。

刺骨的北风从亚得里亚海吹来,裹着细碎的冰粒,打在脸上像刀割。起义军的营地里,篝火整夜不灭,但火光照不亮人们眼里的绝望。

渡海失败后的第七天,克拉苏到了。

不是斥候,不是先锋,是整个罗马战争机器——八个军团,四万八千名重装步兵,外加同盟骑兵和辅助部队,总兵力超过六万。

他们从北面压过来,像一片黑色的铁幕,把起义军往海边驱赶。

陈汉站在了望塔上,裹着三层粗布斗篷,手还是冻得发僵。

他举起望远镜——镜片上结了一层薄霜,他用袖子擦了擦,重新对准北方。

然后他看到了那道线。

不是军队的阵线,是一道横贯整个半岛的黑色裂缝。

从东海岸到西海岸,一眼望不到头。五万多个罗马士兵正在挖土、垒墙、打桩。蚂蚁一样密密麻麻,昼夜不停。

“那是什么?”斯巴达克斯站在他旁边,没有望远镜,但他能看到那片扬起的尘土。

“壕沟。”陈汉的声音很轻。“一道横跨半岛的壕沟。”

斯巴达克斯的脸沉了下来。“多长?”

陈汉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布鲁提亚半岛地峡最窄处——从东边的斯奎拉切湾到西边的圣欧费米亚湾,直线距离大约……

“五十五公里。”他说。

斯巴达克斯沉默了片刻。“宽呢?深呢?”

“四米半。宽和深都是四米半。”

“你怎么知道?”

陈汉放下望远镜,看着斯巴达克斯。“因为我用望远镜量过。克拉苏不是要跟我们打仗,他要困死我们。”

克拉苏确实不是来打仗的。他是来关门的。

全部的奴隶起义军——从阿尔卑斯山南下时还有近十万,渡海失败、连续减员后,现在只剩下五万出头——被堵在半岛的脚尖上。

北面是克拉苏的壕沟和六万罗马军,南面是大海,西面是墨西拿海峡,东面是爱奥尼亚海。

没有退路,没有援军,没有补给。

克拉苏的壕沟不是简单的一条沟。他在沟的内侧还筑了一道土墙,墙上每隔一百步建一座木制哨塔,塔上驻守弓箭手和投石兵。

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人掉下去就是死。沟沿外侧铺了一层铁蒺藜,连老鼠都爬不过去。

五十五公里。五万多名罗马士兵,三班倒,昼夜施工。只用了十五天。

这道被起义军士兵称为“克拉苏壕沟”的工事,以令人窒息的速度生长,最终将天与地、生与死粗暴地割裂开来。

陈汉每天用望远镜观察,越看越绝望。克拉苏是个完美主义者——不,是个偏执狂。有一段壕沟挖到岩石层,进度慢了三天,他当着全军的面鞭笞了那个百人队的百夫长,然后从后方调来两千名石匠,用铁镐和楔子硬是把岩石凿开了两米深。

“他不是人。”甘尼克斯站在陈汉身后,看着那道巨沟,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恐惧。

“他是罗马最有钱的人。”陈汉说。“但他比最穷的士兵还能吃苦。”

粮食开始倒计时。

起义军从阿尔卑斯山南下时带了二十天的口粮,经历了路上的行军和渡海失败,现在粮食已经基本见底。

陈汉让艾萨克清点库存,结果让人绝望:剩下的粮食,只够五万人吃三天。

“三天?”斯巴达克斯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三天。”艾萨克的账本上沾满了泪痕。“如果每人每天只发两把麦子,也许能撑五天。但那样士兵们会饿到连站都站不稳。”

陈汉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五万人,每人每天至少需要一斤粮食才能维持基本体力。一斤,五万人就是五万斤。但他们连两万斤都没有了。

“每人每天发二两。”陈汉说。“掺野菜、树皮、草根,熬成粥。能撑多久?”

艾萨克低着头算了一会儿。“最多七天。”

七天。七天之后,要么饿死,要么战死。

斯巴达克斯站起来。“七天够了。七天之内,必须打破那道沟。”

第一次突围,陈汉是坚决反对的。

斯巴达克斯决定趁壕沟还没完工,强行突破。他挑选了三千名最精锐的角斗士,全部装备钢剑——那些从角斗士学校带出来的、陈汉亲手锻造的高碳钢剑,还有两百多柄。剩下的士兵用普通铁剑和木杆矛。

陈汉反对。“白天打,罗马人的弓箭手会把我们射成刺猬。”

斯巴达克斯摇头。“等壕沟完工了,我们连打的机会都没有。”

那天上午,三千角斗士排成楔形阵,向壕沟最窄的一段发起冲锋。斯巴达克斯亲自带队,甘尼克斯在左翼,艾力冈在右翼。

陈汉站在了望塔上,手里举着望远镜,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冲锋开始了。角斗士们喊着口号,顶着箭雨往前冲。第一排倒下了,第二排踩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冲。他们冲到壕沟边,发现沟太宽了——四米半,跳不过去。有人跳进沟里,被木桩刺穿;有人搭人梯,被罗马人从墙上扔下来的火把烧死。

斯巴达克斯亲手砍倒了三座哨塔,但每砍倒一座,后面就冒出两座。罗马士兵像杀不完的蚂蚁,从土墙上、从壕沟里、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一个时辰后,斯巴达克斯下令撤退。

清点人数:去了三千人,回来两千一百人。阵亡九百,伤者不计其数。钢剑丢了七十多柄。

斯巴达克斯浑身是血,左臂中了一箭,箭头还插在肉里。他没有喊疼,只是坐在篝火旁边,沉默地看着那道壕沟的方向。

陈汉走过去,蹲下来,用多功能瑞士军刀上的镊子帮他拔箭。箭头倒钩,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块肉。斯巴达克斯闷哼一声,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动。

“下次,夜里打。”斯巴达克斯说。

陈汉摇头。“夜里他们也有人守。而且我们没有足够的火把,看不清路。”

“那你说怎么办?”

陈汉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