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在瞬间爆发。
山坡上的罗马重装步兵开始投掷长矛。不是零星的几支,是几千支同时飞下来,像一场黑色的暴雨。长矛刺穿盾牌,刺穿盔甲,刺穿人的身体。起义军的前排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鲜血溅在溪水里,溪水变成了红色。
“骑兵队,跟我冲!”甘尼克斯一马当先,率领八千骑兵向山谷出口冲去。
但他很快发现,骑兵在山谷里根本冲不起来。
路太窄,两匹马并排就是极限。前面的马被罗马人的长矛刺倒,后面的马撞上来,再后面的踩上去。人叠人,马叠马,惨叫声、嘶鸣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马匹在狭窄的通道里互相践踏,很多骑兵不是被罗马人杀死的,是被自己的战友踩死的。
甘尼克斯的亲兵被一支长矛刺穿胸口,从马上栽下去,血喷了甘尼克斯一脸。他没有停,继续往前冲。他挥舞长剑,砍倒了一个罗马百夫长,又砍倒了一个。他的马被投枪刺中了脖子,嘶鸣着倒地,把他甩了出去。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发现自己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人。其他的,都死了,或者被困在后面。
“步兵队,掩护!”斯杜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四千步兵排成方阵,举着盾牌,顶着箭雨往前推进。他们的盾牌是木头的,不是罗马人的铁皮盾,箭矢射穿了木板,射进了士兵的手臂、肩膀、胸口。但他们没有停。他们一步一步地往前推,用身体给骑兵开路。
一个年轻的日耳曼起义兵,不过十七八岁,盾牌被射穿了五支箭,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他用右手举着短剑,挡在斯杜斯面前,替他挡下了一支射向他要害的箭。箭矢穿过了他的胸膛,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斯杜斯,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倒下了。
斯杜斯的眼泪流下来,但他没有时间去哭。他踩着那个年轻士兵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更多的士兵倒下了。山坡上的罗马人像收割庄稼一样,一排一排地收割着起义军的生命。投枪用完了,就用石块;石块用完了,就冲下来肉搏。罗马士兵从山坡上冲下来,三五成群地围住一个起义军士兵,用短剑捅,用盾牌砸,用牙咬。
一个高卢老兵,身上中了七支箭,还站着。他左手握着折断的旗杆,右手握着短剑,嘴里咬着从敌人手里夺来的匕首。他的脸被砍了一刀,从左眉到右下巴,皮肉翻开着,露出白森森的骨头。但他还在杀。他杀了三个罗马士兵,第四个从他背后捅了一剑,他转身,用旗杆砸碎了那个罗马人的脑袋。然后他跪了下来,再也没有站起来。
一个日耳曼巨人,身高两米,双手握着战斧,一个人挡住了十几个罗马士兵。他的斧头砍断了三把罗马短剑,他的拳头打碎了两个罗马人的鼻梁,他的牙齿咬掉了一个罗马人的耳朵。最后,他被六支长矛同时刺穿,像一只刺猬。他倒下去的时候,还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战斧甩了出去,砍断了一个罗马百夫长的腿。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起义军已经死伤惨重。但甘尼克斯没有放弃。他重新找到了一匹马——不是他的马,是一个死去的罗马骑兵的马。他翻身上马,举起长剑,对身后仅存的几百个骑兵喊道:“兄弟们,跟我冲最后一次!冲出去,就能活!冲不出去,我们一起死!”
“冲!”几百个骑兵跟在他身后,向山谷出口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穆米乌斯站在山坡上,看着那几百个高卢骑兵像疯了一样冲向罗马军的防线。他皱了皱眉,对身边的传令兵说:“让骑兵让开一条路。”
传令兵愣住了。“让开?大人,他们要跑了——”
“让开。”穆米乌斯的声音没有感情。“让他们跑出去一段,然后再合围。跑出去的,一个都跑不远。我们的骑兵比他们快,我们的步兵比他们多。让他们跑,跑累了,再杀。”
传令兵低下头,转身跑了。
山谷出口的罗马骑兵突然向两边散开,让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甘尼克斯不知道这是陷阱,他以为罗马人被打退了。他拼命抽打马臀,带头冲了出去。
几百个骑兵跟着他冲出了山谷。
但他们跑了不到两里路,前方的树林里突然又冲出了几千个罗马骑兵——穆米乌斯早就把最精锐的骑兵部署在谷外第二道防线。
甘尼克斯勒住马,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罗马骑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他转身,想往回冲。但山谷的出口已经被重新封死了。前后左右,全是罗马人。几百个人,被几千个人围在中间。
甘尼克斯举起长剑,仰天大笑。“克拉苏!穆米乌斯!你们赢了!但你们杀不死我们起义军的心!”
他策马冲向罗马军的包围圈。
甘尼克斯不知道冲了多久。
他的钢剑刺进罗马人的骨头里,一下子拔不出来,换了一把长刀;长刀卷刃了,换了一直贴身珍藏的短剑。
他的身上有七处伤口——左肩被长矛刺穿,右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大腿上钉着一支箭,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额头被石块砸开了一道口子,血糊住了左眼,他用右手抹了一把,继续杀。
他的身边,从几百个人,变成了几十个人,变成了几个人,变成了他自己。
最后一个亲兵倒在他脚下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是跟了他三年的高卢小伙子,名叫维里克斯,才十九岁,金发碧眼,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的胸口被一支罗马短剑刺穿,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像是想喊什么。
甘尼克斯蹲下来,合上他的眼睛。
“回家吧。”他说。“替我先回去。”
他站起来,发现自己的战马已经倒在了血泊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射杀的,他都没有感觉到。他站在尸体堆里,脚下踩着的不是泥土,是血和肉和破碎的骨头。他的靴子已经被血浸透了,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山坡上,穆米乌斯看着那个孤零零站在尸堆里的凯尔特人,沉默了片刻。
“投降吧。”穆米乌斯喊道。“你是个勇士。克拉苏将军会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甘尼克斯抬起头,看着山坡上的罗马将领。他的脸上全是血,左眼被血糊住了,右眼却亮得像颗星星。
“罗马人,”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告诉我,什么叫做体面的死法?”
穆米乌斯没有说话。
“是被钉在十字架上,让乌鸦啄食眼睛?还是被砍掉脑袋,挂在城墙上示众?还是像你们的十一抽杀律那样,被自己的兄弟用棍棒活活打死?”甘尼克斯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这就是你们罗马人的体面?”
穆米乌斯的脸色沉了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弓箭手——”
“等等。”甘尼克斯举起手中的短剑,指向穆米乌斯。“我不需要你的体面。我自己会死。”
他把短剑横在脖子上,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割下去。
不是因为他怕死。是因为他想起了斯巴达克斯,想起了陈汉,想起了那些还活着的人。他死了,谁去告诉他们,这里发生了什么?谁去提醒他们,罗马人设下了陷阱?
他放下短剑,抬起头。
“穆米乌斯,你赢了。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不是条件。是请求。”甘尼克斯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的兄弟们,已经死了。他们的尸体,不要喂狗。埋了。埋在路边,立一块石头,写上他们的名字。高卢人,日耳曼人,色雷斯人——他们都曾活过。”
穆米乌斯沉默了很久。
“放箭。”
几百支箭同时射向甘尼克斯。他没有躲。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橡树,焦黑、枯干,但还没有倒。第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右肩,第二支射穿了他的左腿,第三支射穿了他的腹部。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
第四支,第五支,第六支……
他跪了下来。膝盖砸在血泊里,溅起的血花染红了他的脸。他用短剑撑着地面,不让自己趴下去。
“斯巴达克斯……”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兄弟……我回不去了……”
他倒下了。
短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剑刃上刻着几个字——那是斯巴达克斯在角斗士学校送给他的时候刻的:“兄弟,活着。”
他以前活着,是个奴隶。后来他跟着斯巴达克斯起义了,像个人了。此刻,他死得——也像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