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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汉的这个计划,让帐篷里安静了片刻。

大家似乎看到了希望。

“你能确定浓烟会往港湾里飘?”斯巴达克斯问。

陈汉犹豫了一下。“今天刮的是东南风,从港口外往内吹。如果明天风向不变,浓烟会覆盖整个港湾。”

“如果风向变了呢?”

陈汉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全完了。”

斯巴达克斯站起来,在帐篷里来回踱步。他走了很久,停下来。

“多少人跟你去?”

“不需要太多。一百个水性最好的,加上艾力冈、纳西尔,还有我。人多了反而容易被发现。”

“你又要去?”斯巴达克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

“必须我去。只有我知道那些烟雾弹怎么用。风向、投掷距离、燃烧时间,差一点就前功尽弃。”

斯巴达克斯看着他,看了很久。“活着回来。”

“我尽量。”

第二天夜里,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海面上漆黑一片。

陈汉站在礁石上,仰起头,感受着风吹过脸颊的方向。东南风,和昨天一样,从港口外往内吹。他松了一口气。

“风向没变。”他对身边的纳西尔说。“东南风,正好把烟吹进港湾。”

纳西尔咧嘴笑了。“天助我们。”

陈汉没有笑。他从怀里掏出指南针——那块磁石和缝衣针,放在一个小木盒里。针尖颤颤巍巍地指向北方。他又看了一眼夜空,云层很厚,星星被遮住了,但东南方向的天边有一抹微弱的亮光——那是月亮升起的方向。

“走吧。”他说。

一百个人,扛着十艘从附近渔民那里缴获的小渔船,悄悄绕到港口南侧的礁石区。

他们用黑泥涂黑了脸和手,把船桨裹上粗布以减少划水声。

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一个陶罐——里面装着锰粉、硫磺和粗制石油的混合物,罐口用蜡封死,引线是浸过油的麻绳。

陈汉趴在礁石后面,用望远镜观察港口的动静。

灯塔上的哨兵在打瞌睡,巡逻舰队正在换岗。

三艘快船缓缓驶向外海,另外三艘从外海驶入,两批船在港口入口处交错。

海面上出现了一段短暂的空白,大约只有半炷香的时间。

“就是现在。”陈汉低声说。“划。”

十艘小渔船无声无息地滑进港口。陈汉的船在最前面,他用指南针确定方向,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铁链网。

“停。”他举起手。

船停了下来。前方不到十步的地方,就是那道悬挂在水面下的铁链网。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铁环上,闪着暗绿色的光。

“从这里开始,必须潜水。”陈汉脱掉外衣,只穿着一条短裤,把陶罐用细绳牢牢绑在背上。“铁链网从水面下两米一直延伸到海底。从上面过不去,从下面也过不去,只能从中间钻——有些铁环的缝隙比较大,勉强能挤过去。”

艾力冈的脸白了。“要是卡住了呢?”

“卡住了,就死在那里。”陈汉的声音没有感情。“我先过。你们跟着我。”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入水。海水冰冷刺骨,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他憋着气,潜到水下两米深处,双手摸索着铁链网。铁环又粗又冷,上面长满了滑腻的海藻。他找到了一个相对较大的缝隙,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往里挤。

陶罐卡住了。

陈汉的心猛地一沉。他屏住呼吸,用力拽了一下,陶罐纹丝不动。他的肺开始发胀,眼前开始发黑。他咬了咬牙,反手解开绑在身上的细绳,把陶罐解了下来,侧着往缝隙里塞。终于连人带陶罐他挤过了铁链网。

他浮出水面,大口喘气。

身后,艾力冈也钻了过来。然后是纳西尔。然后是其他人。但有些人没能过来——不是被铁链网卡住了,就是被海底的暗桩刺穿了身体。陈汉清点人数,一百个人,钻过了铁链网的只有不到六十个。

“继续走。”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停下。

内港的水面很平静,像一面黑色的镜子。罗马战船静静地停泊在码头上,桅杆上挂着蓝色的旗帜,甲板上偶尔有哨兵走过。

陈汉带着六十个人,悄悄靠近最大的那艘五桨座战船——那是卢库卢斯的旗舰,船头雕着一只金色的鹰,船舷上刻着“马其顿第一军团”的字样。

“点火。”陈汉掏出打火石,点燃了陶罐口的引线。

引线“嗤嗤”地燃烧,发出微弱的蓝光。陈汉站起来,用力将陶罐甩向旗舰的船尾——那里是上风处,浓烟会顺着风向飘向港湾深处。

陶罐砸在甲板上,碎成无数碎片。里面的混合物遇水即燃——不是爆炸,是剧烈的化学反应。锰粉遇水释放出大量热量和浓烟,浓烟像一条黑色的巨龙,从船尾升腾而起,迅速扩散开来。烟雾呛得人睁不开眼,眼泪止不住地流,喉咙像被火烧一样。

“咳咳咳——”甲板上的罗马哨兵捂着喉咙,跪倒在地,有人从船舷上栽进海里。

“上船!”陈汉吼道。

六十个人同时攀上船舷。艾力冈用拳头砸晕了一个罗马水手,纳西尔用短刀捅翻了另一个。陈汉直奔船舱,找到了负责掌舵的百夫长。百夫长被浓烟呛得眼泪直流,还没反应过来,陈汉的匕首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让你的手下放下武器。”陈汉的声音冷得像冰。“否则,死。”

百夫长犹豫了一秒。陈汉的匕首划破了他的皮肤,血顺着脖子流下来。

“放下!都放下!”百夫长喊道。

船舱里的罗马水手纷纷扔掉武器,举起双手。

“砍断缆绳!升帆!”陈汉对纳西尔喊道。

纳西尔带人冲上码头,砍断了系在石墩上的缆绳。艾力冈爬上桅杆,解开了帆布。船帆在夜风中展开,发出“哗啦”一声巨响。

船动了。

但陈汉很快发现,船不是在往外海走,而是在往港湾深处漂。

他愣住了。

风向。他一直关心锰粉造成的浓烟往哪里吹,却忘了计算船出行的风向。

东南风,是从港口外往内吹。船帆吃到了风,但风是把船往港湾深处推,而不是往外海。他站在船头,看着船缓缓驶向港口的最深处,脑子一片空白。

他怎么会忘了这一点?

他是化学博士,不是水手。他在北京长大,在实验室里待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在海边生活过。他计算了哨兵的换岗时间,计算了铁链网的缝隙,计算了烟雾弹的投掷距离、燃烧时间和浓烟的方向。但他忘了——2000多年前的船,没有电机或是汽轮机,需要掌握风向才能顺利出海,而风是有方向的。

“总参谋长!方向不对!”纳西尔喊道。“我们在往港内走!”

陈汉的手在发抖。他转身,对桨手们吼道:“用桨!所有人用桨!往反方向划!”

六十个人抓起船桨,拼命划水。但船太大,桨太小,人太少。船缓缓停下来,然后又开始往港湾深处漂——风的力量比桨的力量大得多。

卢库卢斯站在城墙上,看着那艘被劫持的战船在浓烟中像一片落叶一样无助地飘荡,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有意思。”他说。“他们不知道帆船是靠风的方向吗。”

他举起右手,做了一个手势。

港口入口处的灯塔上,哨兵点燃了烽火。不是一盏,是全部。火光冲天,把整个港湾照得如同白昼。

与此同时,海面上响起了号角声。不是一声,是几十声。十艘巡逻快船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船头的弩炮已经上弦,弓箭手拉满了弓。

“大人!罗马人的快船追上来了!”纳西尔的声音在发抖。

陈汉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快船,看着那些在弩炮上闪着寒光的巨大箭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一个在内陆长大的人,不应该来指挥海战。

“弃船!往回游!”陈汉喊道。

他带头跳进了海里。海水冰冷刺骨,左肩的旧伤疼得像要裂开。他拼命划水,往码头的方向游去。但码头上全是罗马士兵,弩炮上的箭矢正对准海面。

一支巨大的弩箭从头顶飞过,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砸在旁边的水面上,激起三米高的水柱。陈汉被水柱掀翻,呛了好几口海水。

又一支弩箭飞来,这次不是射人,是射船。巨大的箭矢钉在船身上,木屑横飞,船身剧烈摇晃。船上的起义军士兵被甩进海里,有人被箭矢钉穿了身体,惨叫着沉入海底。

“散开!不要聚在一起!”陈汉喊道。

但太晚了。罗马快船上的弓箭手开始齐射,箭雨像蝗虫一样飞来。陈汉身边的一个起义军战士被射穿了脖子,血喷了他一脸。另一个起义军战士被射中了眼睛,惨叫着想拔出箭,但箭矢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陈汉潜入水下,拼命往前游。他能感觉到箭矢从他头顶飞过,带起的水流擦过他的头发。他的肺快要炸了,眼前开始发黑。他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又潜下去。

罗马快船上的士兵开始往水里扔渔网。渔网带着铅坠,沉入水中,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陈汉差点被一张渔网罩住,他在最后一刻侧身闪过,但渔网的边缘擦过他的后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总参谋长!这边!”纳西尔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陈汉转头,看到纳西尔躲在一块礁石后面,朝他招手。他拼尽全力游过去,被纳西尔一把拽上了礁石。艾力冈也在,浑身是血,背上插着一支箭,箭杆被他折断了,箭头还埋在肉里。

“还有多少人?”陈汉喘着气问。

纳西尔回头看了一眼。“不到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