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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山脚下走了三天,终于来到了大圣伯纳山口的前方。

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但比几个月前薄了许多。陈汉蹲下来,抓起一把雪,看着它在手心里融化。

春天的阳光照在雪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他眯起眼睛,抬头望向山口的方向——那里,一条窄窄的山路从乱石中蜿蜒而上,两侧的雪堆还很高,但路中间已经露出了黑色的岩石。

“能走。”他对艾力冈说。“比上次好走多了。”

艾力冈没有回答。他也在看山口,但他的眼神里有不安。“太安静了。”

陈汉看到了艾力冈的担忧。他举起望远镜,扫视着山口两侧的山脊。

没有雷蒂人的旗帜,没有滚石堆砌的痕迹,没有弓箭手的影子。

萨拉萨西人可能已经撤了,也可能根本没有想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翻山。

“走吧。”陈汉收起望远镜。“天黑之前,我们必须进山。”

队伍开始往山口移动。高卢骑兵走在前面探路,布里昂亲自带队。

女人和孩子被护在中间,老马尔库斯坐在粮车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纳西尔跟在陈汉后面,手里捧着一只新抓到的鸽子——不是莉迪亚的,是路上抓的野鸽,陈汉想试试能不能驯化。

一切都显得那么顺利。

太顺利了。

陈汉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安。说不上来是什么,就像后背有一个人在盯着他。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南方的平原上,一片平静。克拉苏的追兵还没有出现。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前方的山脊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总参谋长!”布里昂从前面策马狂奔回来,脸上没有血色。“北面——北面的山口——有罗马军旗!”

陈汉的心猛地一沉。“多少人?”

“看不清。但不止一个军团。满山遍野都是!”

陈汉举起望远镜,朝北面的山脊看去。镜片里的景象让他的手剧烈颤抖——

山脊上,密密麻麻的罗马士兵像蚂蚁一样列阵。

不是几百个,是成千上万个。他们的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鹰徽、军团旗、百人队旗,一面接一面,像一片金色的森林。

这不是克拉苏的军团。克拉苏的军团在南边,装备虽然精良但缺乏老兵。这些士兵的队列更严密,动作更熟练,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冷漠。

庞培,是庞培!

陈汉的手垂了下来,望远镜差点掉在地上。他想起了历史——公元前71年春,庞培从伊比利亚返回,带着他清剿塞多留叛乱的老兵军团,在阿尔卑斯山下截住了起义军残部。庞培向元老院写信说:“克拉苏击败了奴隶,但我终结了这场战争。”

原来,这就是终点。

“多少人?”艾力冈问。

陈汉重新举起望远镜,数了数军旗。三个鹰徽,但每个军团都比正常的要大。这不是三个普通军团,是三个加强军团——庞培在伊比利亚打了五年仗,最擅长的就是以少胜多、以精制敌。

他把五个军团的精锐整编成了三个,每个军团八千人,全是跟着他征战多年的老兵——从伊比利亚战场上下来的亡命徒。

“两万四千。”陈汉的声音很轻。“全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布里昂的脸白了。“南边呢?”

陈汉转身,用望远镜看向南方。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漫天的尘土。那是克拉苏的追兵——不是全部,但至少有两个军团正在全速赶来。

北有庞培,南有克拉苏。东边是大海,西边是阿尔卑斯山的悬崖绝壁。

布里昂拔出长剑。“没有退路了。打吧。”

陈汉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山脊上那些罗马军旗,脑子飞速转动。

庞培不是克拉苏。克拉苏是铁腕,庞培是铁脑。克拉苏用恐惧统治军队,庞培用荣耀统治军队。

克拉苏会犯错误,庞培不会。

庞培从伊比利亚回来,本可以直接回罗马。但他没有。他判断起义军残部会向北逃窜,提前封锁了所有山口。他猜到了陈汉会选大圣伯纳——因为这是唯一一条还勉强能走的路。

这不是巧合。是老狐狸的预判。

陈汉的拳头握紧了。他想起自己几天前说的那句话:“敌人不会想到我们敢再走同一条路。”庞培想到了。他不仅想到了,可能还在每一个山口都布下了重兵。把所有的路,大圣伯纳、小圣伯纳、蒙塞尼——全部被封死。

“总参谋长,打不打?”布里昂的声音急迫。

陈汉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打?拿什么打?不到六千人,其中能打仗的不到两千。对方是两万四千名庞培的老兵,刚从伊比利亚战场上下来,每个人都作战经验丰富。这不是打仗,是送死。

但不打,怎么办?投降?

克拉苏已经把六千人钉在了十字架上。投降,就是死。而且会比战死更惨。

陈汉睁开眼睛,转身看着身后那些女人和孩子。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孩子骑在高卢人的马背上,还在笑。一个老人坐在粮车上,还在晒太阳。

“不打了。”陈汉说。

布里昂愣住了。“什么?”

“不打了。打不过。打,所有人都会死。”

“那怎么办?等死?”

陈汉摇了摇头。他抬起头,看着西边的悬崖绝壁。那是阿尔卑斯山的支脉,陡峭得连山羊都爬不上去。但他没有别的路了。

“爬山。”陈汉说。“不是翻山口。是爬悬崖。”

布里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白得像纸。“那是死路。没有人能爬上去。”

陈汉眼神决绝,卷起袖子,露出左臂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

“斯巴达克斯死了。克雷斯死了。甘尼克斯死了。六千个兄弟被钉在十字架上。我们还能活着,是因为他们替我们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布里昂的心里。“现在,轮到我们带着那些女人和孩子活了。”

他转身,对纳西尔说:“把所有人集中起来。扔掉所有辎重。除了随身的粮食和武器,什么都不要。”

“粮车呢?”

“不要了。”

“帐篷呢?”

“不要了。”

“锅碗瓢盆呢?”

“都扔掉。每人只带三天的干粮。”

纳西尔没有多问,转身去传令。

陈汉又转向艾力冈。“你带五十个人,去砍树枝、编绳索。要最结实的。”

艾力冈点头,带着人去了。

最后,陈汉看着布里昂。“你的骑兵怎么办?”

布里昂沉默了一会儿。“马不要了。人跟我走。”

陈汉看着那些高卢战马——那是他们最值钱的财产,每一匹都有感情。但马爬不了悬崖。

“对不起了。”他低声说。

队伍开始疯狂地精简辎重。

粮车被掀翻在地,粮食倒出来,装进布袋里。

帐篷被拆掉,帆布割成条,编成绳索。

锅碗瓢盆扔了一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几个老人舍不得扔,抱着铁锅不肯放手。

纳西尔走过去,一把夺过来,摔在地上。

“命比锅值钱!”

老马尔库斯蹲在一堆废铁旁边,捡起几块铁片,塞进怀里。陈汉问他干什么,他说:“万一活下来,还能打几把刀。”

陈汉没有拦他。

一个时辰后,队伍向西边的悬崖走去。庞培的军团没有急着追来——他们只是摆好罗马方阵,缓缓地压过来。他们没想到起义军会往悬崖走,在他们看来,那是死路,不需要追。

陈汉走在最前面,用望远镜观察悬崖上的裂缝和凸起的岩石。

他找到了一条看上去还算可行的路线——不是路,是一道近乎垂直的岩壁,上面长满了松树和灌木,勉强可以攀爬。

“从这里上。”他说。“我先爬。爬上去之后,放下绳索。你们跟着上。”

“总参谋长,你疯了!”纳西尔抓住他的胳膊。“这悬崖有几百米高,摔下来连尸体都找不到!”

陈汉看着他的眼睛。“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纳西尔松开了手。

陈汉把钢剑别在腰间,抓起一条绳索,开始往上爬。

岩石很冷,很滑,上面长满了青苔。他的手指抠进石缝里,脚尖蹬在凸起的石块上,一步,两步,三步。左肩的旧伤在隐隐作痛,但他不敢停。停了,就会掉下去。

他爬了半个时辰,才爬了不到一百米。往下看,地面上的人已经变成了小点。往上望,崖顶还在云里。他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的眼睛很亮。

“总参谋长!加油!”纳西尔在下面喊。

陈汉没有回答。他咬着牙,继续往上爬。

身后,庞培的军旗还在山脊上飘扬。老狐狸站在旗下,看着那些往悬崖上爬的人影,也许在冷笑,也许在皱眉。

陈汉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活着。活着,才能替斯巴达克斯活着。活着,才能替那六千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活着。

他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用力一撑,又爬上了一米。

崖顶还在上面。庞培还在后面。但陈汉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