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陈汉几乎没有合眼。
他在迪莉娅给团队安排的宅院院子里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工作坊,和老马尔库斯一起制作石灰罐和烟雾弹。
石灰是迪莉娅派人从采石场买来的,陶罐是从市场批发的普通储物罐。陈汉把石灰粉装进陶罐,用蜡封口,留出引线。烟雾弹的配方更复杂——他收集了硫磺、松脂、沥青,和木屑混合在一起,装在较小的陶罐里。
最让他惊喜的,是艾萨克竟然赶来了。他不放心陈汉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简单培训了雅典玫瑰妓院的员工后,抓紧搭下一班船来到了罗马。
大家见面,自是欢喜开心。
“陈老板,这东西能行吗?”老马尔库斯看着那些陶罐,有些怀疑。
“你当年在角斗士学校见过我用石灰。”陈汉头也不抬,“那次我差点把整个训练场都烧了。”
老马尔库斯咧了咧嘴,缺了两颗牙的笑容有些滑稽。“那次我记得。巴尔卡差点被你气死。”
两个人埋头干活,艾力冈在一边磨剑。纳西尔在一旁调配着什么东西,乌尔坎和卢修斯在清点武器。科洛去街上打探消息,还没回来。
迪莉娅的又一份情报在第二天下午送到——再次确认了之前消息的准确,但新的信息是不仅仅只有关押克雷斯家人和族长的一辆囚车,后面还跟着两辆关押其他囚犯的马车。
“三十人。”艾力冈皱眉。“我们只有不到十个人,还要留人看家。”
“我已经计划周全了。”陈汉把地图摊在桌上,充满自信。“这里,阿庇亚大道东侧五里处,有一片高地。两侧山坡,中间是谷底,路窄,车马难行。我们在这里设伏。”
他指着地图,开始分配任务:艾力冈带四个人负责正面突袭,用石灰罐和烟雾弹制造混乱;乌尔坎带三个人负责截断退路,防止押送士兵往回跑;他自己和纳西尔负责救囚车上的人。
“救人之后,不走大路。从这片树林穿过去,翻过这个小山丘,下面是台伯河的一条支流。河边有船接应。”陈汉转头看向艾萨克。“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两艘渔船,藏在河湾的芦苇丛里。我让以撒管着。”
本来陈汉并不希望把还小的以撒牵扯进来,但既然艾萨克已经安排了,也就不再反对。
“很好。所有人出发前检查装备,子时行动。”
众人散去,各自准备。陈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夜空。星星很多,月亮很亮。在古罗马的夜空下,他想起两年前在卡普亚角斗士学校,和克雷斯躺在训练场的地上看星星的日子。
“克雷斯,你和斯巴达克斯是我见过最勇猛的战士。”他低声说。“你的家人,我来赎罪。当年我没能拦住你分裂,现在只能做这些了。”
这时,陈汉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是科洛从巷口跑进来,气喘吁吁。
“陈老板,真没想到,刚得到消息,昨天晚上竟然有人先我们一步,去劳图米埃监狱劫狱,想救克雷斯的家人和族长。听说是个大个子,四十多岁,蒙着脸,武功极高。但这个人不知道监狱的守卫增加了,他与克拉苏派去的人打了一场,杀了两三个后逃了,没把人救出来。”
陈汉心中疑惑,这个人会是谁呢?
“知道他逃往哪里吗?”
“不知道。他被追兵赶进了城东的贫民区,消失在一堆破房子里。”
陈汉握紧了拳头,看来起义军还有残留的血性战士。必须找到他。如果可能,把他救下来,一起行动。
“科洛,带两个人,去城东贫民区悄悄找。不要暴露身份,找到后不要惊动他,回来告诉我。这一定是我们自己人。”
科洛领命而去。
第三天的夜里,科洛报告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但迪莉娅送来最后的情报:押送队伍明天凌晨准时出发。
陈汉不能再等了。他决定按原计划行动。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阿庇亚大道上一片寂静。
陈汉趴在东侧山坡的草丛里,身上披着麻布披风,和泥土的颜色融为一体。他从怀里掏出沙漏,最后一次确认时间——离预定的押送队伍经过,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艾力冈埋伏在他右侧二十步外的灌木丛后面,乌尔坎带着卢修斯和科洛在最东侧的山顶上,负责截断退路。老马尔库斯和纳西尔守在谷底道路两侧,负责释放烟雾弹。艾萨克守着接应的渔船。每个人脸上都蒙着黑布。
八个人,对三十个罗马士兵。虽然人数不占优势,但陈汉有信心。石灰罐和烟雾弹是奇兵,罗马人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来了。”艾力冈低声说。
陈汉举起望远镜——黑夜里看不真切,但借着远处的火把光亮,他看到一支队伍正沿着阿庇亚大道缓缓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辆木制囚车,四周围着铁栅栏,里面坐着四个人影。囚车后面跟着两辆封闭式的马车,里面应该是其他囚犯。
囚车两侧各有十七个士兵,全副武装,长矛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领队的百夫长骑着一匹黑马,手按剑柄,警觉地四下张望。
陈汉有些惊讶,说道:“没想到比三十人还多。”
“不怕,照打。”艾力冈说。
陈汉深吸一口气。等囚车完全进入谷底,他举起右手,然后猛地挥下。
“放!”
纳西尔和老马尔库斯从藏身处点燃了烟雾弹,用力甩向道路中央。
烟雾弹落在地上,碎成陶片,浓烟“轰”地一下升腾起来,瞬间吞没了整条道路。
罗马士兵惊慌失措,有人咳嗽,有人流泪,有人扔下武器乱跑。
“石灰罐!”陈汉吼道。
艾力冈点燃石灰罐的引线,甩向囚车周围的士兵。
石灰罐炸开,白色的粉末在烟雾中弥漫,遇水急剧放热,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几个士兵惨叫着捂脸摔倒。
“冲!”艾力冈带着卢修斯和科洛从山坡上冲下去,钢剑在手,杀入混乱的罗马士兵中。
陈汉没有冲。他带着纳西尔直奔囚车。车夫已经吓得跳车跑了,陈汉跳上车辕,用钢剑一剑削断了铁栅栏上的铁链。
他一脚踹开门,里面四个人惊惶地看着他。
“克雷斯的家人?”
“我是他父亲。”年纪最大的老人说话了。
“我叫陈汉。克雷斯的兄弟。跟我走!”
老人没有犹豫,拉着老伴和旁边的一男一女爬出囚车。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但就在陈汉准备带人撤退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铁甲摩擦声——不是撤退的声音,是包围的声音。
“陈老板!”艾力冈的吼声从浓烟中传来,“那两辆马车里不是囚犯!是克拉苏的伏兵!”
陈汉猛地转头。那两辆封闭式马车的车厢门同时被踢开,从里面跳出十个全副武装的罗马士兵——不是普通士兵,是精锐老兵,穿着沉重的锁子甲,戴着科林斯式铜盔,手持宽刃短剑和方形大盾。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落地后在极短的时间内排成了战斗阵型。
领头的那个老兵身材魁梧,左脸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刀疤,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台伯河水。
他看了一眼被烟雾弹和石灰罐打得溃散的押送队,又看了一眼正在救人的陈汉,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克拉苏将军说得没错,果然会有人来劫囚。”他的声音低沉粗粝,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将军特意让我们在马车里等着。等了三天,终于等到你们了。”
陈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克拉苏不是草包。他猜到会有人来营救,故意放出“转移囚犯”的消息做诱饵,又在后面两辆马车里埋伏了十个老兵。
如果没有人来劫囚,囚车照常转移;如果有人来,这十个老兵就是绞索。
百夫长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被石灰烫伤的脸,对那个刀疤老兵喊道:“谢了,马库斯。要不是你们,今天还真让这些贼人得手了。”
刀疤老兵马库斯没有理他,目光锁定在陈汉等人身上,挥剑狂喊。“所有人格杀勿论。”
“还好我们都蒙着脸,不会被记住”,陈汉庆幸之余,大声吼道:
“撤!”
但来不及了。十个老兵训练有素,四个冲向艾力冈的方向,截断他的退路;三个封住了山坡的出口;另外三个——包括马库斯——直奔陈汉而来。
陈汉身边只有纳西尔和克雷斯家四个不会武的人。艾力冈被缠住脱不开身,乌尔坎还在山顶来不及下来。
“陈老板,带人先走!”纳西尔拔出短剑,挡在陈汉前面。
“你挡不住他们!”
“挡不住也要挡!”
马库斯一剑劈来,纳西尔举剑格挡,火星四溅。纳西尔被震得后退三步,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流。马库斯毫不停顿,又是一剑。
陈汉咬紧牙关,把克雷斯家人往山坡上推。“往上跑!乌尔坎会接应你们!”
他自己拔出了钢剑。
马库斯看到陈汉拔剑,眼睛眯了一下。“角斗士用的西班牙短剑?你一个东方商人,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陈汉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个老兵,但他必须拖延时间,让克雷斯家人跑远。
马库斯一剑刺来,速度极快。陈汉侧身闪避,剑尖擦过他的肋骨,划开一道血口。他没有退,反手一剑砍向马库斯的脖子,被对方的大盾挡住了。
“有点意思。”马库斯咧嘴笑了,“但还不够。”
他一脚踹在陈汉的腹部,陈汉整个人向后飞出,砸在地上,钢剑脱手飞出去老远,嘴里涌出一股腥甜。
马库斯走过来,一脚踩住陈汉的手腕,举起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