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妓院的扩张速度,连迪莉娅自己都没想到。
从罗马到卡普亚,从那不勒斯到塔兰托,从雅典到科林斯,从以弗所到安条克——五十家分店像一朵朵盛开的玫瑰,插遍了地中海沿岸的每一座重要城市。每一家分店的门口都挂着铜制玫瑰招牌,每一家分店的姑娘都穿着统一的白色短袍,每一家分店的客人进门都能闻到从罗马运来的特制香料。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跨国色情连锁帝国。
但帝国铺得太快,各种问题也开始出现。
“老板,卡普亚分店被客人投诉了。”管事的塞拉皮斯拿着一沓羊皮纸,脸色不太好看。“不是一次,是三次。同一个客人,说姑娘服务态度差,全程板着脸,像欠她钱。”
迪莉娅接过投诉信,扫了一眼。“这个客人是谁?”
“那不勒斯的葡萄酒商,每年在我们各家店消费上千金币,是个大客户。”
“查。派个人去卡普亚,假装客人,点那个姑娘。”
“叙利亚行省的安条克分店被黑帮骚扰,对方要收保护费,一个月五百金币。不给就闹事,客人全吓跑了。”
迪莉娅皱起眉头。“当地的地方官不管?”
“地方官说管不了,那个黑帮头子是他小舅子。”
“阿利米努姆分店的账目对不上,差了三百金币。店长说是记账疏忽,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迪莉娅把羊皮纸一张一张看完,头都快炸了。她叫来艾萨克,两个人坐在账房里,对着一盏油灯愁眉不展。
“派人去巡店。”迪莉娅说。“每个分店都要查,查到问题就罚。”
“光罚不够。”艾萨克摇头。“你得让他们知道,你在盯着他们。罗马到阿利米努姆三百里,你派的人还没到,那边就把账做平了。”
“那怎么办?”
“陈老板说过一句话——‘管理要靠制度,不能靠人’。”
迪莉娅想了很久。制度。什么制度?她突然想起陈汉在卡普亚时跟她讲过的那些“现代管理”的故事——神秘的顾客、不打招呼的检查、用数字说话。她眼前一亮。
她连夜写了一份“巡店制度”。每三个月一次全面检查,每家分店检查四项内容:服务态度、环境卫生、酒水质量、账目准确。每个项目打分,总分低于八十分的,店长扣半年奖金。连续两次低于八十分的,店长撤职。
她又想出了一个“神秘顾客”的办法——从罗马总店派人,不打招呼,假装成普通客人去分店消费。这些人受过专门培训,知道该点什么样的姑娘、该喝什么样的酒、该观察什么样的细节。回来后写一份详细的报告,连同消费收据一起交给迪莉娅。
这个方法,陈汉说,是一个叫米其林的餐饮评价系统首创的方法。她搞不懂什么是米其林,但觉得这个方法好,就拿来用了。
“艾萨克,这事交给你去办。神秘顾客的人选你来定,但不能让任何分店知道他们的身份。”
艾萨克点了点头。“那阿利米努姆的账呢?”
“先不动。”迪莉娅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让神秘顾客先去看看,摸清底细。”
第一个被神秘顾客查出来的是卡普亚分店。
一个年轻姑娘,名叫薇拉。长得好看,身材火辣,但脾气比客人还大。客人让她倒酒,她假装没听见;客人跟她说话,她爱搭不理;客人多问了几句,她直接翻了个白眼,说“你爱找谁找谁”。
神秘顾客在薇拉身上花了二十个金币,换来的是一肚子气。他回去写了长长一份报告,附带了一句评价:“这个女人不是在接待客人,是在赶客。”
迪莉娅把报告拍在桌上。“薇拉是谁招进来的?”
“卡普亚分店店长。”塞拉皮斯翻了翻花名册。“去年秋天招的,说是有经验,之前在别的妓院干过三年。”
“有经验?有经验就是这种态度?”迪莉娅把报告扔回去。“开除。全连锁通报批评。店长监管不力,扣半年奖金。”
消息传到卡普亚,薇拉哭着闹着不肯走,说自己是店里最漂亮的姑娘,客人就是冲她来的。店长替她求情,说年轻人不懂事,给个机会。
迪莉娅只回了一句话:“玫瑰不养刺。”
第二个被查出来的是叙利亚行省的安条克分店。
黑帮的骚扰越来越猖獗。一个月五百金币的保护费,交了三个月,分店的利润已经被压到红线以下。黑帮头子叫卢卡,手下三十几个人,控制了码头区的三条街。仗着地方官是卢卡的小舅子,他们隔三差五就去店里闹事,掀桌子、骂客人、往酒里吐口水。姑娘们吓得不敢上班,客人也不敢上门。
“老板,安条克分店快撑不下去了。”塞拉皮斯的脸色很难看。“卢卡说,下个月保护费涨到一千金币。不给,就把店砸了。”
迪莉娅放下手中的羊皮纸,沉默了片刻。“让奥诺玛默斯去安条克。”
“就他一个人?”
“再带四个护卫。足够了。”
奥诺玛默斯没有穿东方玫瑰的制服,而是穿了一件普通的灰色短袍,像一个去度假的老兵。他带着四个护卫,在安条克待了五天。他没有去分店,没有找地方官,甚至没有住客栈。五个人住在码头区一间破旧的仓库里,白天睡觉,夜里出去。
第五天夜里,奥诺玛默斯摸清了卢卡的行踪。
卢卡每周六晚上都会去码头区的一家赌场,跟几个手下喝酒赌钱,一直玩到凌晨。赌场的老板跟他关系铁,从不拦他。
那天夜里,卢卡照例喝得半醉,搂着两个女人从赌场后门出来,准备坐马车回家。
马车停在巷口。车夫正在打盹。
卢卡刚迈上马车,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捂住了他的嘴。不是捂,是掐。拇指和食指死死扣住他的下颌关节,像铁钳一样。卢卡想喊,喊不出声。想挣扎,四肢像被抽空了一样使不上力。他被拖进了巷子深处。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按在一张破椅子上。手脚被粗麻绳绑得死死的,眼睛被黑布蒙着。周围很安静,只有嘀嗒嘀嗒的水声,像是从头顶的石缝里滴下来的。
“谁?你们是谁?”卢卡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人回答。
他听到脚步声,一个人,不急不慢。然后是一声金属摩擦的声音——像刀出鞘。
“卢卡。”那个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坟墓里传出来的。“你收保护费,收到玫瑰头上了。”
卢卡的脸白了。“你……你是玫瑰的人?”
“你收了多少?”
“五……五百金币一个月。就收了三个月。我……我可以退。双倍退!”
脚步声又响了一下。这一次,卢卡感觉有什么东西抵在了他的膝盖上。冰凉的,锋利的。
“左手还是右手?”
“什么?”
“你自己选。左手还是右手?”
卢卡拼命挣扎,椅子嘎吱作响。“你不能动我!我是安条克地方官的小舅子!你动了我,你们的分店别想开了!”
脚步声停了。然后是一声叹息。
“蠢货。”
接下来发生的事,卢卡一辈子都不愿意回忆。他只记得,那一夜他失去了左手的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不是一次砍掉的,是一根一根的。每砍一根,那个低沉的嗓音都会问同一句话:“还敢不敢?”
第一根之后,他喊了。第二根之后,他哭了。第三根之后,他什么都喊不出来了。
奥诺玛默斯把三根手指用布包好,塞进卢卡的外套口袋里。
“回去告诉你的手下。从今天起,玫瑰在安条克的分店,不需要保护费。如果店里少了任何东西,或者任何一个姑娘被欺负了,我会来找你。下一次,砍的就不是手指了。”
卢卡被扔在赌场门口。他的手下找到他的时候,他瘫在地上,脸白得像死人,血从袖口往外渗。
“老大!老大你怎么了?”
卢卡张了张嘴,只说了一句话:“剩下的钱……双倍退给玫瑰。以后谁也不许碰那家店。”
消息传遍了安条克。黑帮们议论纷纷——有人说玫瑰养了一群亡命徒,有人说那个动手的人是个角斗士,还有人说那个人是斯巴达克斯起义军里的老兵。不管真相如何,从那以后,安条克的黑帮再也不敢靠近玫瑰分店一步。
其他几个城市的黑帮也老实了。他们听说,玫瑰的老板养了一群比黑帮还狠的人。
第三个被查出来的是阿利米努姆分店的账目问题。
神秘顾客去了三次,发现一个规律:每个月月底,店里的库存酒水总会少几桶,账上却记着“正常损耗”。三百金币的缺口,不是记账疏忽,是有人监守自盗。
艾萨克亲自去了一趟阿利米努姆,调出了半年的进货单和销售记录,一笔一笔地对。对到第三个月,他发现了一个名字——卢西乌斯,仓库管理员,是店长的表弟。
“这个卢西乌斯,什么时候来的?”
“去年夏天。”店长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管仓库,他的工资是你发的?”
“是……”
艾萨克没有再问。他让人把卢西乌斯叫来,当面对质。卢西乌斯最初死不承认,艾萨克把进货单和销售单摊在他面前,一笔一笔地指给他看。
“去年八月,进了二十桶葡萄酒,卖了十五桶,库存应该剩五桶。你写的库存是两桶。那三桶去了哪里?”
卢西乌斯的腿开始发抖。
“九月,进了三十桶橄榄油,卖了二十桶,库存十桶。你写的库存是五桶。另外五桶呢?”
卢西乌斯瘫在地上,全招了。他和店长合伙,每个月偷偷拿出几桶酒水到黑市上卖,钱两个人分。三百金币的缺口,只是半年的账。往前追溯,至少亏空了一千五百金币。
迪莉娅得知后,没有犹豫。“店长开除,永不录用。卢西乌斯送交法务官,按盗窃罪起诉。阿利米努姆分店的账目,从明天开始由罗马总店直接管,每月派人去盘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所有分店里贴一张告示——‘玫瑰不养刺,也不养鼠’。”
巡店制度和神秘顾客执行了三个月,玫瑰连锁的服务质量明显回升。投诉从每个月十几起降到了两三起,回头客增加了三成,利润比去年同期翻了将近一倍。
迪莉娅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财务报告,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接下去,她要面对的是另一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