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陈汉没有睡觉。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海图,手里攥着炭笔,但什么都没画。他在想另一件事。
狄奥尼修斯死了。消息传出去后,阿斯帕西奥斯会怎么做?他会害怕。害怕的人,会做两件事——要么躲得更深,要么疯狂反扑。阿斯帕西奥斯是海盗,不是战士。他会选择躲。
躲进科拉塞西乌姆要塞的最深处,把城门封死,把城墙加高,把粮仓堆满。然后等着。等着罗马人失去耐心,等着庞培撤军,等着冬天到来。
冬天一到,海面上风浪大作,罗马舰队不得不返港。那时候,他就会像一条冬眠的蛇,从洞里钻出来,重新开始劫掠。
陈汉不能让他等到冬天。
他在海图上找到了科拉塞西乌姆要塞的位置,用炭笔画了一个圈。红圈,像靶心。然后他在旁边写下几个字:“水源,北侧山崖,泉眼。”
他记得迪莉娅的情报里有一句话:“要塞的淡水从山顶泉眼引来。断了水源,十天必降。”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开始推演——派多少人,走哪条路,什么时候动手。艾力冈不在,他需要另找人选。
但谁熟悉那里的地形?谁能在夜里攀上陡峭的山崖?谁能在情报里说的三十个守军的眼皮底下夺取泉眼?
卡拉什。
卡拉什是本地人,米洛斯岛就在奇里乞亚附近。他小时候跟着父亲上过那座山,知道每一条裂缝、每一块突出的岩石、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陈汉在纸条上记下了卡拉什的名字,然后继续写。
“夺取泉眼后,不要撤。守住。海盗断水,必来抢水。来一批杀一批。杀到他们不敢来。杀到他们渴死。”
他的字迹依然工整,但每写一个字,炭笔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磨刀。
写完这些,他放下炭笔,靠在椅背上。船舱里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士兵们的说话声。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狄奥尼修斯的脸。那个留着长胡子的希腊人,签协议的时候手没有抖。但他死的时候,手一定在抖。没有人不怕死。陈汉不怕死,但他怕输。
他怕输给阿斯帕西奥斯,怕输给克拉苏,怕输给那些在罗马城里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他怕自己死了,迪莉娅、法比娅和孩子们怎么办。他怕自己死了,斯巴达克斯的仇就没人报了。
所以他不能死。他躲在船舱里,躲在望远镜后面,躲在信鸽的翅膀下。他不露面的,他不能让知道他是斯巴达克斯起义军总参谋长的人见到。
第二天清晨,庞培走进陈汉的船舱。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袍,没有穿铠甲,腰间的短剑也没有挂。他手里拿着一份战报,是马尔库斯·庞波尼乌斯从西班牙发来的。陈汉已经看过了,但庞培还是拿来了。
“庞波尼乌斯说,西班牙的海盗残部正在向东逃窜,他想追进奇里乞亚海域。”庞培把战报放在桌上。“你怎么看?”
陈汉拿起战报,又看了一遍。庞波尼乌斯的字迹很工整,每一条信息都写得很清楚。他在战报的最后写道:“海盗残部约四十艘船,正在向奇里乞亚方向逃窜。如允许追击,可在公海截杀。”
陈汉放下战报。“不许追。”
庞培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那是陷阱。”陈汉走到海图前,手指在西班牙和奇里乞亚之间的海域画了一条弧线。“海盗残部从西班牙逃出来,不往南跑,不往西跑,偏偏往东跑——往奇里乞亚跑。他们是故意引我们追的。如果我们追进去,就会进入奇里乞亚海盗的伏击圈。”
庞培盯着海图看了很久。“你确定?”
“确定。”陈汉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庞波尼乌斯的任务是清剿西班牙和南高卢,不是追击。让他守住第一战区,不要冒进。奇里乞亚,是我们的。”
庞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老板,你昨天晚上收到了两只信鸽。”
陈汉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是。”
“第一只,你烧了纸条。第二只,你揣进了怀里。”
陈汉没有回答。
庞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不是要问你的秘密。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的秘密会影响到这场战争,我希望你提前告诉我。”
陈汉沉默了两秒。“不会。我的秘密,只关乎我自己。”
庞培没有再问。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海浪声吞没。
陈汉站在窗前,看着庞培的背影消失在甲板上。他知道庞培不信。但庞培没有追问。因为庞培知道,有些事,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这个东方人,从来不说的比说的多。他告诉你的,都是你能知道的。他不告诉你的,你永远也问不出来。
这是信任,也是界限。
陈汉转过身,走回桌前。他铺开一张新的玫瑰纸,开始写信。不是写给艾力冈,是写给迪莉娅。
“利古里亚已清。西班牙已清。第勒尼安、伊利里亚、克里特正在推进。一切顺利。”
他停了一下,想写“狄奥尼修斯已死”,但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写。有些事,不能写在信里。信鸽可能被打下来,纸条可能被截获,秘密可能被泄露。他不能冒险。
他继续写:“身体还好,吃得下,睡得着。勿念。”
写完这封信,他看了一遍,折好,塞进铜管。他没有封蜡,因为这不是加密信件。这是家书。家书不需要封蜡,因为家书里没有秘密。
他叫来纳西尔。“这封信,传给迪莉娅。普通速度,不用加急。”
纳西尔接过铜管,犹豫了一下。“陈老板,您不写点什么给小少爷和小小姐?”
陈汉愣了一下。斯克雷,小迪莉娅。他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们了。他想起出征前,斯克雷站在码头上,拉着他的衣角说:“爸爸,你要早点回来。”他想起小迪莉娅还不会说话,只会咿咿呀呀地叫,伸着两只小手要抱。
“加一句。”陈汉拿回铜管,拧开,在信的最后加了一行字:“告诉斯克雷,爸爸在海上给他捉了一只大海螺。告诉他,海螺里有大海的声音。”
他把信重新塞进铜管,递给纳西尔。
纳西尔接过铜管,绑到鸽子上,推开窗户。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向西方,很快消失在天际。
陈汉站在窗前,望着那只鸽子消失的方向。他知道,迪莉娅收到信后,会把大海螺的事告诉斯克雷。斯克雷会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迪莉娅会说:“很快。”她不知道“很快”是多久,但她说“很快”。因为这是她唯一能说的话。
陈汉转过身,走回桌前。海图上,十三个战区已经有四个被蓝色覆盖——西班牙、利古里亚、第勒尼安、伊利里亚。还有九个在推进。蓝色正在从西向东蔓延,像一个缓慢但不可阻挡的浪潮。
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第勒尼安的海盗贩奴网络还没彻底切断,伊利里亚的海军基地还没完全摧毁,克里特的狐狸还在山洞里藏着,爱琴海的小岛海盗还在四处流窜,奇里乞亚的巨鲨还在深水里等着。
最重要的,是还有四个乞里乞亚海盗头子,还没有伏法。
其实,这是他促成元老院同意出兵,并且自己出钱还亲自出征的最主要原因。
那么,他能如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