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战区的战报,是在一个细雨蒙蒙的早晨送到的。
陈汉正在擦他的望远镜。镜片上沾了海雾,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他用鹿皮仔细擦拭,举起来试了试,远处的海平线又变得锋利如刀。
信鸽落下来的时候,翅膀上的水珠甩了他一脸。
纳西尔取下铜管,递给陈汉。蜡封上印着第五战区的标记——一个牛头,那是马尼乌斯·阿奎利乌斯的家族徽章。
阿奎利乌斯出身罗马一个古老的平民家族,祖上出过执政官,但到了他这一代,家道已经中落。他不是靠家世爬上来的,是靠真本事。
此人四十岁左右,瘦削,沉默,眼睛很小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瞄准。
庞培把他放在第五战区,是因为克里特岛需要一把尖刀——那里的海盗不是泥鳅,是狐狸,比泥鳅难抓十倍。
陈汉拧开铜管,抽出纸条。阿奎利乌斯的字迹细密而潦草,像是写在颠簸的甲板上:
“陈老板,克里特海盗不与我正面交战。他们的船快,对当地水文极熟,每次都能从我眼皮底下溜走。我在克里特岛周围转了十天,连一艘海盗船都没抓到。克里特人像狐狸一样精——我们的船往东,他们往西;我们的船往西,他们往东。我甚至怀疑他们在岛上设有烽火台,一看到我们的船就点火传信。兄弟们的士气很低,有人在说‘克里特岛是被诅咒的地方,罗马人从来就打不下来’。请求指示。”
陈汉放下纸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没有在意。
其实阿奎利乌斯碰到的情况,与前几个战区相似。
克里特海盗是地中海历史最悠久的海盗族群,自古希腊时代就活跃在爱琴海诸岛。荷马史诗里提到过他们,修昔底德的着作里也提到过他们。
几百年了,无数帝国试图清剿他们——雅典人试过,斯巴达人试过,马其顿人试过,罗德岛人试过。没有一个成功的。
不是因为他们多能打,是因为克里特岛本身就是一座天然的堡垒。山地崎岖,港湾密布,海盗船钻进任何一个港湾,罗马舰队就找不到他们。
更麻烦的是,克里特海盗与奇里乞亚人合作密切。
他们控制着爱琴海东部的奴隶贸易网络,奇里乞亚人从东方运来的奴隶,在克里特岛中转,然后运往希腊和意大利。
这条贸易线已经运转了上百年,利润丰厚,支撑着克里特海盗的战斗力。
陈汉站起来,看着海图上的克里特岛——这座狭长的岛屿横卧在爱琴海南端,像一条鳄鱼。北岸是主要的人口聚居区,也是海盗的基地所在。
阿奎利乌斯说在岛边上转了十天,连一艘海盗船都没抓到。不是他无能,是这座岛太大了,海岸线太长了,港湾太多了。
第五战区的罗马舰队也是只有五十艘船,撒在克里特岛几百公里的海岸线上,就像一把盐撒进了海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但陈汉知道,克里特海盗有一个致命的弱点——粮食。
克里特岛山地多,耕地少。岛上的粮食产量最多只够全岛人口吃三个月。海盗的船队规模不小,每天的粮食消耗是个大数字。他们必须从外面运粮。
而粮食的主要来源,是埃及。埃及的小麦沿着尼罗河运到亚历山大港,再从亚历山大港装船,穿过地中海,运到克里特岛北岸的各个港口。
如果断了这条粮道,克里特海盗就会饿。饿了,就会慌。慌了,就会犯错。
这时,陈汉的目光落在一个无名港口上,海图只标了一个锚的符号。迪莉娅的档案里提到过这个地方,说海盗称它为“蛇港”。港口入口狭窄,只能容两艘船并排通过,两侧是悬崖,易守难攻。但海盗的粮食船必须在蛇港卸货,因为其他港口的水太浅,运粮船进不去。
蛇港。陈汉在港口旁边写下两个字。这就是克里特海盗的命门。不是他们的船,不是他们的堡垒,是这条粮道。断了粮道,他们就是吃不饱的海盗,军心必散。
陈汉有主意了。他迅速给阿奎利乌斯写下应对战术,最后还加了一段:
“不要急于求成。围困半个月,他们的粮食就会见底。二十天,他们就会开始吃马料。一个月,他们就会饿得连弓都拉不开。到那时候,他们的船就是等着你点燃的柴火堆。这不是我教的,是饥饿教的。”
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向东南方向。
陈汉站在窗前,望着那只鸽子消失在雨幕中,嘴角微微上扬。克里特海盗以为自己是猎人,但这一次,猎人换了。
猎人不追猎物,猎人等猎物自己送上门来。这是他从斯巴达克斯身上学到的——有时候,等待比追击更有力量。
斯巴达克斯在维苏威火山上等了三个月,等来了罗马军团的懈怠。
陈汉在雷吉姆的海岸等了五天,等来了海盗的背叛。
但这一次,是猎物在等死。
窗外,雨停了。海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的船影若隐若现。
陈汉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茶是苦的,但苦茶更能让人清醒。克里特岛的狐狸们,还在山洞里喝酒庆功。他们还不知道,一把刀正悬在他们的粮道上方。那刀不是钢铁铸的,是饥饿铸的。
他放下茶杯,望着东南方向的天际。那里,克里特岛藏在雾气后面,像一头沉睡的野兽。
但野兽,也会饿。
与此同时,克里特岛北岸,蛇港。
阿奎利乌斯站在旗舰的船头,手里攥着陈汉的信。他已经读了三遍,每一遍都有新的感悟。
“不要追。堵。”他喃喃自语。“这不是打仗,是围猎。”
他的副将站在他身边,满脸不解。“将军,我们不追了?那我们在克里特岛转悠了十天,不白转了吗?”
“不白转。”阿奎利乌斯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那十天,我们摸清了海岸线的每一个港湾,每一条海峡。我们知道哪里有暗礁,哪里能靠岸,哪里能藏船。现在我们不追了,我们去堵他们的粮道。”
“可是将军,海盗的粮食从埃及来,我们怎么堵?埃及在千里之外。”
“不是去埃及堵。”阿奎利乌斯指着海图上的克里特岛南岸。“在克里特岛南岸设伏。埃及来的运粮船必须绕行南岸才能进入北岸的港口。南岸没有海盗的据点,他们以为那里是安全的。我们去那里等。等运粮船自己撞上来。”
副将的眼睛亮了。“守株待兔?”
“对。守株待兔。”阿奎利乌斯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陈老板说,这不是他教的,是饥饿教的。海盗饿急了,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
他转过身,对信号兵喊道:“传令。十艘船,去蛇港,堵住入口。其余三十艘,跟我去南岸。在克里特岛最窄处设伏——那里是运粮船的必经之路,也是海盗巡逻最薄弱的地方。”
信号兵举起了旗子。红黄相间的旗子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舰队开始转向。阿奎利乌斯站在船头,望着克里特岛北岸那些隐藏在悬崖后面的港湾。他知道,海盗们正在那些港湾里喝酒,嘲笑罗马人“又跑了”。他们不知道,罗马人不是跑了,是去断了他们的后路。
饥饿,是比燃烧罐更可怕的武器。燃烧罐只能烧船,饥饿能烧心。当海盗的肚子开始咕咕叫,当他们的孩子开始哭着要面包,当他们发现自己连划桨的力气都没有了——那时候,罗马舰队不需要打,他们自己就会崩溃。